“玩笑話便說到這裡。有些心裡話,今日沒有旁人,我便同你說一說吧,也算是我這個做外祖的對你的提點。”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樹蔭,緩緩道“肅王是個好孩子,比起太子和寧王要強上許多,性子很有幾分霍家人的風骨。老夫從前與霍崢相交甚厚,霍崢乃是天生的將才。他讀書不多,一身悍勇,全憑實打實的軍功一步步身居高位。為人機敏,對君王忠心耿耿,最重情義。霍家一族,大抵都是這般重情重義的性子。霍家那個小姑娘亦是如此,對當今陛下一往情深。你母親當年待字閨中之時,與她相交甚好。”
說到此處,蘇老太爺話音不由得頓了頓。
他口中的霍家姑娘,便是霍崢之女,肅王蕭硯之的生母,己逝的霍皇后。於他而言,霍皇后便如同自家晚輩,她年歲與自家女兒相仿,也是他親眼看著長大。
他與蘇老夫人少年結髮,二人患難相守,相伴至今。當年陛下與霍皇后,亦是這般的少年情意。
那時陛下尚是太子,蘇老太爺身為太子太傅常在東宮。太子素來沉靜,唯獨初見霍家姑娘,便一見傾心。霍皇后出身將門,氣度風骨,與尋常讀書人家的閨秀全然不同。
蘇老太爺還記得他們二人的初見,乃是因著一場秋狩。
圍獵場上內外有別,外臣勳貴策馬行獵,女眷居於北側高臺錦帳。行宮外側另闢一片臨水平緩的跑馬道,是給女眷劃出來的遊玩之地,與男子獵場隔一道土坡林木,互不相通。
那日霍家姑娘一身緋紅窄袖勁裝,頭戴帷帽,薄紗半掩容顏,只露一截清麗下頜與一雙澄澈亮眼。
她騎著一匹黑馬而來,少女騎術精湛,英姿颯爽,廊臺上圍立著不少世家閨秀,見她馬技出眾,紛紛為她喝彩叫好。
十幾歲的小姑娘立在馬上,一襲紅衣,明豔無雙,灼灼動人,她是那般的鮮活明亮且肆意。
而如今的陛下,當時的太子那時正立於晾鷹臺檢閱獵陣,隔著層疊林木遙遙一望,恰好撞見這道耀眼的紅衣身影。
只一眼他便再也挪不開眼,一見傾心,隨後便是請先皇為二人賜婚。
初成婚那幾年,太子待霍氏當真是好得很,甚至現在蘇老太爺都能想起來,太子妃偏愛宮外一家鋪子做的蜜餞果子,太子但凡尋得出宮的機會,總要親自尋來,帶回東宮遞到她手中。
太子妃對他亦是一腔深情,夫妻二人同心一體,一同扛過先皇的猜忌,還要應付諸位皇子對儲位的虎視眈眈。
曾有一年,太子染上烈性時疫,高熱反覆,身上起出斑疹,傳染性極強。
宮中人人畏之如虎,不少內侍宮人唯恐被傳染,想方設法避走,就連部分太醫也不敢久侍榻前。儲君罹疫的訊息很快傳遍宮闈,朝外朝臣亦是人心惶惶。
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局之下,太子妃卻全然不懼。她守在東宮寢殿之中,不肯退避半步。湯藥親看煎熬,奉藥喂水皆親力親為,幾十日熬下來,在其悉心照料下。太子也算是有驚無險地渡過了那一劫。
彼時人人皆知東宮這對少年夫妻,情意深重,生死與共。
只是誰也料不到,往後世事浮沉,權柄噬人,這般滾燙的情意,最後竟落得那般悲涼結局。
他還記得霍皇后赴死之前,曾私下召見過他,含淚託付,求他保全霍氏族人。他當時慨然應下,到頭來,卻終究無力迴天,保全不了霍家滿門。如今想來蘇老太爺還覺得愧疚得很。
溫知予聞言面上不動聲色,但心中卻有些無語,外祖口中那個品性尚可、帶著霍家重義風骨的肅王,和她認識的蕭硯之是一個人嗎?
還有外祖說的蘇氏從前和霍皇后交好,她還從未聽蘇氏提及過此事,不過這些倒也不重要。
蘇老太爺只接著道“論儲君之才,太子遠不及早年的陛下。太子生性蠢鈍,耳根軟弱,身後的外戚盧家又貪婪無度。有這樣一門外家拖累,就算有陛下傾力扶持,當真叫他坐上皇位,這大好江山,恐怕也守不住。至於寧王,野心昭然若揭,急於拉攏朝臣、培植私黨,又和宋家走得太近,他們二人只怕都不是當今陛下眼中的儲君之選。”
“你選擇肅王,倒也算看得明白,眼光獨到。”
說著他端起面前的茶盞飲了一口後,方才接著道“只是肅王身流霍家血脈,霍氏一族的仇背在他身上,一首都是是橫在他心底的一根刺。他日,他必定要為母族討一個公道。你既然選擇了他,便是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道路,不過與溫家而言,這也算是一樁好事,畢竟肅王向來最重情義,來日看在你的份上,哪怕是他沒有登上那位置,來日多半亦會幫你保全溫家,只不過,擇主既定,便不可存二心。”
他放下茶盞,眼神鄭重道“老夫曾授業於他,深知此人最忌臣下首鼠兩端。你以誠相事,自有厚報。倘若心懷異念,一旦敗露,似他這般性子,必是睚眥必報,倒是隻怕蘇溫兩家都要被牽連。”
溫知予聽著這番諄諄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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