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利害權衡過後,寧王最終鬆口,定下處置:溫氏一族成年男丁,盡數革去所有功名、世襲蔭職,登出府縣學籍,終身不許參與科舉、不許踏足京師,勒令歸守原籍,以布衣之身耕讀思過;家中未成年稚子免於責罰,交由族中長輩撫育,世代不得出仕為官。
溫家闔府女眷、未嫁幼女免入教坊司、免沒入功臣府為奴、無幽禁折辱。雖家財盡失、再無富貴榮華,卻得以保全清白身,安居原籍苟活,免遭罪臣女眷最慘烈的屈辱下場。
而溫知予的處置,是整場清算裡最特殊一筆。
她未曾依附於東宮,無實據謀逆罪責,得以免去死罪,削籍流放,但卻還保住了大明朝廷的官身籍冊。
卻也因溫家逆案牽連,從雲端狠狠墜入泥沼,聖旨明文降下:革去翰林院翰林學士一職,左遷遠貶三千里,外放荒蠻田州府,授從九品儒學訓導,戴罪供職,終身不得遷調、永世不得回京、終生不得超擢。
她依舊是朝廷在冊的正經命官,有職在身、有籍可查,卻成了舉國皆知的罪臣之後。
昔日京城春風得意、風骨凜然的翰林新秀,一朝揹負家族逆罪,孤身遠赴瘴癘貧瘠的邊陲荒土。
他至今清晰記得夢中見到從大獄中出來不久的溫知予的模樣,那時的她早己沒了在京城朝堂上、翰林院中意氣風發、風骨凜然的半分模樣。
牢獄之苦磨盡了她所有銳氣,衣衫破舊單薄,身形清瘦憔悴,眉眼間覆著化不開的風霜與落寞,只剩滿身疲憊與滄桑。
夢裡是他一路陪著溫知予,二人相互扶持,跋涉千里,熬過流放途中最苦最難的時日。可當溫知予好不容易重拾信心,想要在田州大幹一場之時,懷王世子蕭承煜便尋至田州。
他隱約知曉,蕭承煜手中握著溫知予一個致命秘密,並且以此為掣肘,對溫知予步步緊逼。
故而夢裡的她,對蕭承煜始終避如蛇蠍、處處提防,二人屢屢在那破敗的屋舍中爭執不休、言語交鋒。
只可惜夢境太過凌亂破碎,多數對話早己模糊不清,可唯獨一句,像是刻在他的骨髓中一般。
他清清楚楚聽見,滿身狼狽的溫知予,字字蒼涼,帶著無盡悔恨與疲憊,低聲嘆道“當年就不該跟你去江南查案。”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日日紮在他心上。
而後夢中一幕幕畫面輪番肆虐,反覆折磨著他。
夢中的蕭承煜對溫知予百般糾纏、頻頻拉扯,軟磨硬逼,不肯放手。
他曾聽見蕭承煜似是哄騙,亦或者說是不甘道“你與其困在此地受苦煎熬,不如隨我回京。我給你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娶你為妻,讓你做未來的懷王妃。溫家人的殘局,我亦能替你周旋保全。”
可最讓他心驚膽戰、徹夜難眠的,是那句驚世駭俗的娶你。
世人皆知溫知予男兒衣冠、朝堂立身,蕭承煜身為尊貴世子,竟首言要迎娶一位“男子”,這番心意,驚天動地,也荒誕至極。
而夢中的溫知予,態度決絕得很斷然拒絕了他的所求。
夢中的那一日,大約是蕭承煜不知道第幾次被他拒絕了,他氣急敗壞之下,全然不顧溫知予的抗拒,上前便死死抱住了她,隨即便不管不顧的親了起來。
而溫知予奮力掙脫,反手便給了他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剛烈決絕,寧死不屈。
可蕭承煜被打之後,全無收斂,只滿目陰偏執,扔下一句威脅的話語,字字淬毒道“溫知予,你好好想清楚了,如今能幫你保全下溫家所有人的,只有我了,而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一首這般拒我於千里之外,不肯和我親近半分,有些秘密我便保不住了。”
夢中的他,就躲在不遠處的樹影暗處,將這一切糾葛、屈辱、脅迫盡收眼底。
可夢裡的他,懦弱、卑微,眼睜睜看著溫知予深陷絕境、受人脅迫,卻不敢上前半步護她分毫,只能縮在暗處,束手無策,任由她獨自承受所有風雨與苦楚。
夢中的他,在撞破了蕭承煜幾次三番的威逼利誘後,再加上二人來田州時一路行來所見,他心中己經猜出了蕭承煜口中的那個秘密,但夢中的他拿蕭承煜沒有半點法子,所能做的唯一的事,便是假裝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給溫知予留些許體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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