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驟然劇痛襲來，宋臨川剋制不住地俯身劇烈咳嗽，猩紅的血沫不斷溢位，染透了雪白的帕子。
在這一刻，宋臨川選擇丟擲自己最後的底牌，為了溫知予，亦為了宋家，他好不容易緩了過來，眸光淡淡，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坦蕩，亦是無聲的談判施壓道“殿下，你我二人，談一個條件吧。”
蕭硯之冷笑一聲道“什麼條件？”他倒要瞧瞧宋臨川為了溫知予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宋臨川伸手，自枕下取出一枚溫潤厚重的青玉令牌，牌面只簡簡單單鏤刻一個“宋”字。
他勉力抬手，將玉牌託舉於半空，目光首首望向蕭硯之，氣息雖虛弱，字字卻清晰篤定。
“殿下，東南數萬海防與衛所兵馬，名義上皆是朝廷官軍，吃的是朝廷糧餉，本該奉聖旨、遵兵部調令。這枚玉牌並非朝廷頒賜的正規虎符，卻是宋家家主信物。百餘年來，宋家世代鎮守東南，祖輩、父輩相繼執掌總兵、督撫之職，東南大半武官，皆由宋家一手舉薦提拔，數代將士受過宋家提攜照拂，軍中盤根錯節，遍地都是宋家舊部。”
“殿下以為，軍中諸將，還認不認這枚家主玉令？”
他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的玉面，緩緩道，“憑此物，固然不能憑空興兵謀反，但來日卻是左右殿下儲位之爭成敗的底牌。只要令牌尚在，宋氏族人尚存，即便沒有天子詔書，東南數萬兵馬也會受此玉令影響。”
“陛下遲遲不曾動宋家，多半也忌憚這份軍中根基。今日我把這底牌交到你的手上—，只要殿下應允，不再追查溫知予的下落，不再對她步步相逼。待到你登基之後，依你我舊日之約，只清算宋家內部有罪之人，不牽連全族。”
說到此處，宋臨川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浮起一層懇切的悲涼。
“若是如此，這枚青玉令牌，我心甘情願奉上。宋家全族，亦會傾盡百年積澱，全力輔佐殿下奪儲。蕭硯之，念在你我多年相交的情分，今日我獻出這般籌碼，以表誠心。你我相識這些年，我從未求過你任何一件事，只求這一件，放過她。”
他己經擺出了極大的誠意，近乎將整個宋家都交到了蕭硯之掌心，往後宋氏一族的生死榮辱，皆懸於他一念之間。可這終究是一柄雙刃劍。
蕭硯之心中暗忖，他早便有所預料，東南軍心，怕是和北疆相仿，將士心中只認一個主子。
縱然宋家名義上是大明臣子，可這般盤根錯節的勢力，也難怪父皇多年以來始終對宋家心存忌憚。倘若宋家真要鋌而走險起兵作亂，東南動盪，著實難以平定。
只是，拿溫知予來換宋家的忠心，宋臨川未免太過小看與他了，
而且整個宋家，除了宋臨川外，宋家餘下的族人皆不足為懼。
一旦宋臨川身死之後，宋家後輩有沒有本事維繫住東南數十年積攢下的威望，尚未可知。
他今日將這些拿出來，無非是早就知道他一死，宋家的後輩中，無人能扛起家族重任。他擺出這般籌碼，一來是示盡忠心，盼自己念在與他多年的情分上，日後善待宋家族人；二來，藉著最後的餘力，放溫知予自由，一舉兩得，當真是好算計。
只可惜，他打錯了算盤。
蕭硯之目光沉沉落在那枚青玉令牌上，手掌垂在一側，半點沒有上前承接的意思，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道“宋臨川，本王想要什麼，自會親手去奪，絕不會拿心上之人做交易。溫知予，本王勢在必得，任憑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將她尋回。至於宋家，念你我多年情分，無辜族人我可留其一命。這枚令牌，本王不收。來日你到了九泉之下，大可睜大眼睛看著，本王會如何一步步瓦解宋家百年積攢的根基。”
這番話狂妄凜冽，可宋臨川心中一清二楚，蕭硯之絕非虛言恫嚇。上一世，這一切便真真切切發生過，他便是眼睜睜看著宋家百年基業，一點點覆滅在蕭硯之手中。”
正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淵匆匆闖進屋中，神色緊繃道“殿下。屬下己經找到柳家女眷一行人，卻不見小溫大人的蹤影。小溫大人今日並沒有跟隨宋大人安排接應的人手同行，據那柳家姑娘所言，小溫大人一齣嘉興城，她便走了，城外有一波人早早的就等著她了，如今去向全無，無處追查。”
聽聞此話，屋內二人面色齊齊一變。
蕭硯之卻轉瞬便回過神來，目光嘲弄地望向榻上心神震盪的宋臨川，唇角勾起鋒利的笑意道“有的人自以為捧著一腔真心，嘔心瀝血替她籌謀鋪路，處處為她算計周全，殊不知，人家自始至終，就沒有全然信過你半分。”
話音落下，一陣爽朗的笑聲在屋內迴盪。他並無暴怒之色，反倒生出幾分興味。
他與宋臨川，二人都自以為手握棋局，是掌控全域性的執棋之人。到頭來方才看清，真正遊走於兩方之間，把他們二人盡數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竟是溫知予。
可轉念一想，他心中非但沒有惱恨，反到對她的欣賞多了幾分，她一首都是這般的聰慧過人。
無論站在他面前，還是周旋於眾人之間，永遠遊刃有餘，心思遠勝旁人，算計更是步步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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