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雙手捧住溫潤玉佩，緊緊攥在掌心，鄭重叩拜，轉身快步出宮。
九月的京都己是初秋，皇城之內滿目清肅。
金風掠過，遠處的郊山、御道兩旁、連綿殿宇都染著深淺秋色。
蕭硯之抬眼望去，只見層層錯落的殿宇沉伏，飛簷翹角凌空挑起。穿破薄雲的日光灑在石刻蟠龍之上，龍形威嚴，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漢白玉石階，一路通向高處硃紅的宮牆，亦通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蕭硯之一步步走向乾清宮。不過一日之前，這宮城還浸在刀兵殺伐之中，御道上浸透暗紅血漬，斷矛殘甲橫七豎八，處處都是逼人的戾氣。
僅僅一夜，宮人兵士連夜清掃，御道青磚擦洗得光潔如新，所有廝殺痕跡盡數抹去。
宮牆依舊巍峨肅穆，朱牆鎏瓦一如往日，平靜得好似那場撼動皇城的叛亂，從未發生過一般。
昨夜皇帝強撐殘軀，召內閣、宗人府、六部與勳貴重臣連夜入宮，於御榻前連下兩道敕諭。
第一道廢儲之旨，斥太子蕭硯昭私刻印信、矯傳聖旨，潛施鴆毒，謀逼君父；寧王蕭硯凜趁亂擁兵，陰蓄弒逆之心，二人同謀構禍，幾傾宗廟。若非肅王蕭硯之星夜勤王，提兵入衛，戡定禍亂，社稷危矣。
第二道，冊立蕭硯之為皇太子。敕諭盛讚其天資沉毅，仁孝夙彰，臨危赴難而守禮不矜，有撥亂定傾之才，堪主器東宮，承奉列祖，以安兆民。 因聖躬重病，冊立大典暫緩，待日後擇吉舉行。
不過誰都清楚，冊立大典己然無暇籌辦。老皇帝油盡燈枯，撐不了幾日。昨日宣讀兩道罪詔，短短片刻，便幾乎耗光他殘存的氣力。
眾人心下了然，如今不過是搶在先帝駕崩之前，召內閣、宗人府、勳貴重臣齊聚乾清宮，當面敲定傳位大事，省的日後肅王背上亂臣賊子的名聲。
宮道兩側侍衛肅立，垂首躬身，無一人敢抬眼對視。
誰心裡都明鏡似的，眼前這位肅王，便是即將入主天下的新君。
乾清宮內陳設一如往昔，硃紅立柱、明黃帳幔，看不出昨夜刀兵的痕跡。
唯有龍床之上，那位曾經威震朝野的帝王，己是油盡燈枯，氣息微弱，只餘下一口氣吊著。太醫與內侍徹夜輪值，殿中瀰漫著濃重藥味。
龍床前的紫檀矮榻上，太后端端正正的坐在那。
她此前被廢太子蕭硯昭囚於仁壽宮中數日，高牆鎖院，寸步難出，首到昨日蕭硯之率兵入宮平亂，她才得以重見天日。
也正是昨日，蕭承煜將塵封數十年的舊事，一字不落地告知了她。
她終於知曉，自己畢生疼惜、最是偏愛的幼子，當年根本不是被霍家人害死的，而是親手喪於眼前這位帝王之手。她知曉了蕭承煜父母慘死的真相，知曉這孩子這些年苟活於世、隱忍蟄伏的萬般苦楚。
真相刺骨，字字誅心。
彼時的她，恨意滔天，只覺長子涼薄狠戾、無情無義，為了權位不惜手足相殘，屠戮至親，心腸冷硬到極致。
她本來想問問長子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可此刻看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長子，所有刻骨恨意，終究在生死麵前淡了大半。
不過短短數日憂懼煎熬，太后鬢邊白髮驟增，眉眼間覆滿滄桑疲憊，整個人蒼老憔悴了不止幾分。
太后身側，立著皇帝臨死前最不願意見到的蕭承煜。
少年俊朗的臉龐上，兩道紅腫刺眼的巴掌印格外醒目，橫跨面頰，未曾消退。殿內人人心知肚明這掌印從何而來，卻無一人敢出聲揣測，只垂首屏息，裝作未見。
太后垂眸看著身側的蕭承煜，心底只剩一片冰涼的疲憊與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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