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周野指了指那兩處字,擬旨的,和執印的,同一個人。這道密旨,是裴寂自己寫給自己權的。
崔珏戴起老花鏡,湊近看了許久,手開始抖。
老夫……當年在中書省當值,見過這道旨的存檔流程。他聲音發乾,擬稿、呈御、用璽,按例該三人分掌。可那一年,經手的筆,全是一個字。老夫當時只當是樞密司事務繁,未多想……
他抬頭看周野,眼裡是又敬又怕:你這是,把裴寂的命門,攥手裡了。
不止他。周野把底簿副本翻到那頁——天曆二八一四,貶謫令下發,仙官甲周建軍削籍洗憶,落款經手複核:樞密司·某他替陛下擬的,不止一道密旨。我爸的貶謫,也是順著這道旨下來的。
崔珏倒吸一口涼氣。
周野把三樣東西往崔珏懷裡一推:您是督查司,這些,存您那兒。明日凌霄殿,我當眾呈。若我出了事,您就照這卷,替我把話說完。
崔珏抱著那捲,臂彎繃得死緊,分明是塊燒紅的炭,卻不敢撒手。他想起自己當年的那句話,又想起周野方才那句不是一個人。
他鄭重應下,老夫這次,敢了。
丁卯那時端著一壺熱茶進來,見兩人面色沉,把茶放下,撓了撓頭:周協理,俺不懂你們方才說的啥,但俺看您眼圈都青了。俺今兒聽南天門弟兄說,裴司庫昨兒在凌霄殿外站了半宿,臉比鍋底還沉。
周野和崔珏對視一眼。
裴寂站了半宿——他在等擬稿庫的動靜。也就是說,裴寂也知道,那道密旨的縫,藏在擬稿底本里。他守了三百年,就怕有人去翻那一頁。
周野端起茶,喝了一口,溫的。
丁卯,他放下杯,明日凌霄殿,不論聽見什麼,你只管記著——我說的每句,都白紙黑字,有憑有據。別怕。
丁卯重重點頭:俺不怕。俺跟著您填了南天門三百年的缺,您說啥俺信啥。
周野笑了笑。這笑容很淡,可崔珏看在眼裡,忽然覺得,明日那場仗,未必輸。
當夜,周野翻擬稿庫的餘檔,無意間撞見一筆舊批紅。
那是玉帝早年,在另一份樞密司權責的奏本上,硃筆批過一句:
【裴寂之章,筆意與朕殊,何也?】
批紅未署年月,墨色卻舊,顯是多年前的疑問。
周野盯著那行字,心裡咯噔一下。
玉帝早看出來了。裴寂的印,筆意和天子不一樣——也就是,玉帝早疑過這道旨的真偽。可三百年,沒人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不是看不破。是破了的代價太大:庫銀三千萬兩的窟窿、取經外包的盤根、樞密司三百年的權——哪一樁,都夠天庭抖三抖。
所以玉帝在等。
等一個夠分量、又夠不怕死的人,把這句話,當眾說出口。
周野把那頁批紅抄進暗賬,合上手機。
他忽然懂了,為什麼自己這個二本畢業的編外,能一路走到這兒。不是他會填表。是這座凌霄殿,缺的從來不是能臣,是敢把真相擺上桌的人。
三證在手,他反倒平靜下來。案上那盞燈,照著取經全鏈路圖、庫銀底簿副本、密旨擬稿底本,三樣並排,釘死了裴寂三百年經營的那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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