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郎中那句把舊章那支的名列進去，在周野耳邊轉了幾天。舊卷裡刮剩的半字……隕，像根刺。
陳實捧著本子，跟著周野在工棚裡踱：周總辦，裴大人說把舊章那支的名列上，可咱連這名是啥都不知道，列個空欄有啥用？
空欄是用來填的。周野說，這名，藏在舊卷裡，得去翻。不翻出來，實數就永遠少一個證人。
崔珏在旁接話：協理，這名怕是死結的鎖。鎖不開啟，實數進不了檔。裴大人這是點您，去開鎖。
周野點頭，帶了陳實，再下磧西，去縣庫翻那冊舊卷。陸敬修見他來，直接引到後庫。
周協理，您上回說這落款被人颳了。陸敬修指著那處，我回去琢磨，刮的人手重，紙背透出印痕。您對著光看，能辨出上半字。
周野把舊卷舉到窗前。秋陽透紙，刮痕底下，果然浮出幾道淺印——上頭一橫，下頭一個形的框，像字的上半。
陳實湊過來，宋隕？
宋隕。周野念出聲，三百年前，核七十二難底數那位。
陸敬修沒先接話，先轉頭吩咐庫吏：把那冊民間的《河西舊聞》取來。冊子攤開，裡頭記著一句鄉諺：隕落仙官點數，實數入土，名隨雲散。底下注：三百年前有位仙官，奉命核七十二難底數，後忽然不見，天庭除其名，河西百姓只喚隕落仙官，逢旱年還給他燒紙。
您看，陸敬修指著那句，民間都記得他，天庭倒把他名抹了。可見這人，觸了誰的諱。
周野心裡一動。抹名的人，最怕的正是被記住。
陸敬修倒吸一口涼氣：宋隕仙官……天庭舊檔裡，這位是了的。名從冊上抹了，後人只敢稱隕落仙官。您今兒把他的姓補全了。
周野沒在磧西多留。他修書一封，託崔珏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南天門，交韓諤——請他查三百年前核七十二難底數、名諱帶隕的仙官全卷。
韓諤那邊，沒讓周野等久。
南天門檔案房，韓諤拿著周野的信，找督查司丞甄行調卷。
甄行初時不肯：三百年前的舊檔，非大典不啟。
聯名呈報要列舊章經辦名。韓諤說，按章程，司裡得配合核驗。宋隕既核過枯榆溝舊數，他的卷，我得看。
甄行盯了他一會兒，到底放行。
韓核驗，甄行送他到門口，壓低聲，宋隕這名，三百年沒人敢碰。你這是要把他請回冊上？
不是請回。韓諤說，是請他替實數作個證。三百年前他量出的一百二十，和今兒周協理量出的，分毫不差。這個數若假，宋隕先假；這個數若真，舊章先虛。
甄行沒再言語，合了門。
檔案房深處，韓諤翻出宋隕的卷宗。
卷首一行：宋隕，曾任天庭度支司核數使，奉命核七十二難底數，定冊成鐵律。
翻到枯榆溝那頁，韓諤停住。
正文寫：枯榆溝，三百里，外包方報數，臣核無異。
可夾頁裡，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像是後來添的：
河西枯榆溝，臣實地走了一趟，實數一百二十里。外包方報三百，臣疑之。然舊章在前，未敢改。實數留此，待後人有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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