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檔從當夜起。
度支司的庫房進不去,那摞總綱檔是老吏抱出來的,就摞在比對房的長案上,四十七頁三千年那一欄壓在最上頭。丁卯鋪紙,婁敬念條目,陳實記數,韓諤把每一枚落款印拓在桑皮紙上,拓一張,編一個號,碼在案角。宋隕坐在末位,不抄,只看——三百年前他在總綱門口核過數,那些批語的原樣,他見過。
第一頁筆筆是鉅款。往後翻,全是小賬。
燈油三兩,車馬五兩,紙墨二兩,守夜人的炭四兩。一筆不過十兩,一筆不落特辦。麥提湊近看了一眼,直嘬牙:這也值當走特辦?
周野把第一頁那筆鉅款和小賬攤在一處:鉅款一年走不了幾回,小賬日日走。一筆十兩不顯眼,一年走上一百多筆,三千年下來——430萬的缺口,就是讓這些小賬,一口一口填出來的。
婁敬把十四塊實數板的差額重新並了一遍,併到四更:已核十四難的缺口,九成能對上這些小賬,筆筆有據;剩一成,壓在餘下五十八道里。數目對齊那一夜,比對房的燈沒熄過。
抄得快,人手不夠。周野把四個人排成三班:唸的念,抄的抄,拓印的拓印,一炷香一換。麥提在門外聽見排班令,嘟囔:這不就是三元輪值麼。
話音沒落,系統響:
【三才輪書·謄錄成陣·暗合周天之數】 【謄錄效率+58%】 【治理點+10】
麥提撓頭:自家院裡使喚熟的法子,繞一圈回來,倒成了天機。
陳實在總辦語本子上補一句:總辦語:抄檔也要排班。路走通了,抄都比旁人快。
第二日晌午,宋隕停了手。
他把三張拓樣並排擺開,指給周野看:第一張的落款,是六百年前一位星官;第二張的落款,是三百年前那位的仙官;第三張的落款,是如今凌霄殿裡那位舊交。三個名字,隔了幾百年,批語的筆鋒卻是一個走向——起筆藏鋒,收筆帶鉤,字最後一豎,齊齊往左撇了半分。
換過三個名字。宋隕的聲音很平,手是同一只。
韓諤把三張拓樣壓進母戳拓樣底下逐一對過,抬頭:印也同制,缺鉤在同一處。
周野盯著那三張拓樣,問了一句:這位,如今在哪一司當值?
宋隕搖頭。三百年前的那個名字,牌位在隕星殿立著,香火不斷;後頭兩個名字,一個善終,一個告老,卷宗寫得乾乾淨淨。他把手札翻到末頁,那三張取經結算單跟拓樣並排攤開——落款的名字,躺在隕星殿裡吃了三百年香火,賬卻在總綱裡滾了三百年。
人死不了賬。周野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說出口。
晌午後,抄到近期一欄,婁敬的聲音變了調。
最新一筆特辦,落款是上個月,事由寫得規規矩矩:第十四難舊檔房重修,工料銀三百兩,料由恆濟仙作供。
屋裡靜了。
燒檔的火還沒涼透,賬先走完了。燒一座檔房,走一道特辦,料再從恆濟手裡買——燒的是檔,賺的是料,平的是賬。婁敬把那頁抄完,擱下筆:他們燒檔,比咱們抄檔還講流程。
周野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留底。這一筆,幾乎是為咱們上的稅。
第三日一早,度支司的條子到了。
條子說:總綱屬度支司庫藏,借閱以七日為限,今已逾期,即日收回封存,三年不得啟。
韓諤把條子舉到窗光底下,只看印。看完,他把條子按在案上:令是假的。這枚印缺鉤的位置,跟案上拓樣同一路。度支司庫藏正印我在南天門見過真樣,沒有這道缺鉤。
婁敬倒吸涼氣:收檔的令,也是仿的?
周野接過條子從頭讀到尾,只問:借閱以七日為限,舊章裡有這條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