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丁卯在門檻上撿到那本冊子。
冊子不大,藍布封皮磨得起了毛,邊上用麻線縫過三回。翻開第一頁,是三千年裡總綱檔出入庫的登記:某年某月,出庫幾本,幾時歸還,經手是誰。字跡從頭到尾一個樣,一筆一畫,沒有一處潦草。
一個人記了三千年。陳實翻了三十頁,手停住,光是搬運,就記了十七萬條。
周野把冊子接到手裡,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翻到中段,他停了一次。三千年裡,有一頁檔出庫過三回,每次隔不了半月,經手欄都空著。再往後翻,最後一頁列著三百零七本出庫未還的檔,一本一本記著名目和年月,最末一本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丟的那本呢?周野問。
老吏不在,沒人答。
昨夜有一條出庫記錄,寫在最末一行:三千年欄第三十三頁,出庫,經手欄空著。歸還那一格,也空著。
昨夜庫房走的那一趟,他送來的不是話。周野合上冊子,是賬。
天亮時,老吏自己走進了比對房。
他沒跪,也沒說話,就站在門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袖子裡,站得筆直——三千年,他只學會這一個站法。韓諤要搬凳子,他擺手。
周野起身把人讓到案前。老吏這才開口,聲音幹得像舊紙:
我熬了三千年,就為這本冊子有個去處。
周野問:你要什麼?
老吏答:留個名。
屋裡靜了一下。麥提張了張嘴,沒敢接話。丁卯握著筆,抬頭看他。
周野把冊子推過去,翻開封皮:
老吏的手抖了很久。三千年裡,沒人叫過他的名字,度支司的花名冊上,他的那一欄寫的是兩個字,上下三千年,換過四十七任司主,誰也沒問過他叫什麼。他握筆的姿勢試了三回,末了在封皮上寫下兩個字:守檔。
寫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眼圈紅了,沒出聲。
周野說:名字不在好聽,在能查。往後誰翻這本冊子,第一頁就見著你。
話音落地,系統響:
【具名入冊·三千載守檔有功·檔案源流可溯】 【線索標記+1】 【治理點+15】
陳實在總辦語本子上記:總辦語:肯記三千年的人,先給他留個名。麥提撓頭:咱天庭三千年,頭一回給守檔的寫名字。
周野又補了一句:記了三千年,白記了。記在本子上還不算完,本子得交出去——交出去,才有人接著記。
系統跟著響:
【託付於冊·以記傳記·檔案不滅】 【治理點+10】
老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行播報,慢慢把腰直起來。
(三百年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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