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禍,她說蝗災要來了》第8章 天裂之說(1)

作者:凡心司塵·1天前

被調去茶房的第二天傍晚,謝無咎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崔府後院整理賬冊。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院牆染成一片暗金。蟬鳴已經弱了,換上蟋蟀斷斷續續的叫聲。賬冊攤在石桌上,風吹過來嘩嘩響,用鎮紙壓住邊角——石頭是從井欄邊撿的半塊青磚,邊角已經被磨圓了——一行行核對昨日的出入。石桌面上落了幾片槐樹枯葉,葉脈幹得像舊書頁裡的經絡。

不是恰好路過專門來找——廊下有個老頭兒找你,說是上次指路的那個少年的朋友,問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指路的事。放下賬冊,理了理袖口,跟著出去了。

後院偏僻角落那棵老槐樹底下,謝無咎背對著她站著,像是在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長,投在灰磚地上像一道墨漬。槐樹葉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沙沙響,有幾片落在他肩上,他沒拂。

謝公子。沈驚鴻在他身後停下。

謝無咎轉過身來,神色淡淡的,像是要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冒昧了。有幾句話想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變了變,從審視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在盤算什麼很遠的事。沈驚鴻沒催,只是把重心微微換到另一隻腳上,等著。

沈姑娘,上次問我黃河水位為何這麼低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事——他壓低了聲音,那一年,也是大旱。也是黃河水位低。

她屏住呼吸。

二十三年前,他說,那一年,也是天裂。

天裂。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上慢慢碾了一下。

身體微微前傾。公子見過天裂?

謝無咎沒有一刻遲疑。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亮,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見過。他開口,語調沉了下去,我小時候見過天裂之後的天地。寸草不生,餓殍遍野,人易子而食。

他說不下去了。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沈驚鴻看見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有片葉子落在他肩上,他沒拂。

沈驚鴻等著。謝無咎需要時間——他的記憶是殘缺的,但有些東西,那種極致的飢餓,會刻在骨頭裡。

天裂之前,他終於又開口,字幾乎聽不清楚,有一些東西會變。氣候升漲,降水減少,河道乾涸,蝗蟲提前。

他說得很平淡。沈驚鴻把這些都記下了——正是她觀察到的。

公子怎麼知道這些?

謝無咎盯著她,神色變得很認真。

因為我也研究過。他頓了頓。沈姑娘,你也在研究,對不對?

她沒說話。沉默就是回答。

謝無咎沒有追問,話鋒一轉,問她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是什麼——阻止蝗災,還是別的什麼。

都不是。聲音很輕,我只是想活下去。

謝無咎看了她很久。夕陽從屋簷挪到地上,又從地上一點點消失。槐樹下的影子越拉越淡,他的輪廓在暗色裡漸漸模糊。他忽然問她哪裡人。潤州。潤州哪裡。還瀝。還瀝哪裡——他問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掏出來,仔細擦乾淨再放到她面前。她頓住了,說忘了。

忘了?謝無咎的眉頭皺了皺,沈姑娘,你記得昨天的路,卻忘了家鄉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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