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房的活計比浣衣局輕省,但也更磨人——不用擰沉甸甸的被單,卻得伺候崔穎這個講究人,隔三差五換新茶樣,還總愛問刁鑽的問題。
沈驚鴻被調來三天了。這不是恩賜,是試探。
茶房三個丫鬟,一個燒水,一個管茶點,剩下的就是她——專管伺候貴客。怎麼琢磨都有問題。
新來的,過來。
她正蹲著擦拭茶具,聽見這聲音手裡的茶布頓了頓。茶房門外站著崔穎,穿著月白常服,髮髻鬆鬆挽著,清淡得像一杯白水。可就是這麼個看起來人淡如菊的女人,把半個崔府捏在手裡管了十幾年。放下茶布行了禮,叫了聲三夫人。
別拘著。崔穎抬了抬手,踱進來,我隨便看看。
茶房不大,北牆是茶櫃,一格格塞滿了各色茶罐,龍井、雀舌、毛尖、鐵觀音、大紅袍——都是崔家從各地蒐羅來的。南窗下襬著榆木茶案,案上白瓷花瓶斜插兩枝幹桂花,香氣淡得幾乎沉到底。窗紙透進來的光是暖黃色的,落在茶具上,白瓷泛著溫潤的光。崔穎沒看那些擺設,徑直在茶案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讓她坐。沈驚鴻頓了頓,還是坐下了。
崔穎問會不會泡茶。她說略懂。這具身體原本有一些茶道底子,但不確定對方想聽什麼答案。
那就泡一道我嚐嚐。
起身走到茶案另一側,茶罐一字排開——選了一罐雀舌,不是最好的,但不會出錯。熱水溫碗,投茶聞香,動作行雲流水。水溫剛好,八十五度,不能太燙,會把雀舌的嫩芽燙壞。茶香在碗蓋掀起的那一刻散開,清淡的豆香,帶著一絲栗子的甜。這具身體的手指記得這些步驟,像肌肉記憶一樣自然。
頭泡茶出湯,將茶盞推到崔穎面前。
崔穎端起茶盞,看了看湯色,聞了聞,抿了一口,放下。每一步都像在稱量什麼。
手法老練,不像普通婢女。
她說小時候學過一些。崔穎追問跟誰學的,哪個故人。她說一個故人——記不清了。崔穎沒有追問,抿了抿茶湯。
你倒茶的時候手腕穩得出奇。她說,尋常人家養出來的丫鬟,不該有這樣的定力。
她說三夫人謬讚,不過是手熟。
手熟?崔穎笑了,你到崔府才多久?浣衣局洗衣服的手,泡茶能泡熟?
話說到這裡已經有點誅心了。沈驚鴻沒有急著辯解,只是看著崔穎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映著燈火的深潭,看不到底,可你能感覺到水底有東西在動。她問三夫人想聽實話嗎。崔穎說看她想不想說。
我母親走得早。聲音低了些,像在水面上沉了一沉又浮起來,但她生前愛喝茶,我跟著學過一段。後來家裡出了事,就……散了。
不全是謊話。原主確實出身不好,母親早亡,父親嗜賭。
崔穎聽完,神色未變,抬眼看了沈驚鴻一會兒,目光從額上滑到下頜,像在看一幅還沒完工的畫。
那你現在在崔府,還想著茶嗎?
她說想也沒用,當下要緊的是把差事做好。
務實。崔穎點點頭,我喜歡務實的人。
食指輕輕叩了叩桌面,兩下,節奏勻稱。
你在浣衣局出了什麼事?
沈驚鴻知道正題來了。她說打翻了一盞燕窩,大夫人賞的。
崔穎輕輕哦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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