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從崔穎書房出來,沈驚鴻穿過迴廊時走得飛快,腳下青磚硌得腳掌發疼。
三天。她只有三天。
這三天裡她幾乎沒怎麼閤眼,把能找到的資訊全部捋了一遍:從榛波水位到濟渠梢,從氣溫變異到蝗卵跡象,還有那批從舊賬本里翻出來的記錄--玄元年間的蝗災資料,這才是關鍵。
第三天傍晚,她把整理好的交到崔穎手上。崔穎看完後沉默了許久,視線落在她臉上,像在打量一件剛從市集上淘來的古物。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些資料的?
觀察。沈驚鴻沒撒謊,榛波水位、濟渠梢、氣溫,還有蝗卵的跡象。另有玄元年間的蝗災記錄。
崔穎的眉頭動了動:你沒看,你卻記住了?
沈驚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記性好不好,謝無咎上次在渡口已經試過了。她故意把那個名字提了一嘴,崔穎沒有接腔,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像在壓某種情緒。放下茶碗時,杯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驚鴻。
窗外暮色正濃,老槐樹的影子拖在青磚地上,一動不動。廊下有丫鬟走過,腳步聲輕得像貓,端著漆盤往東廂去了。
沈驚鴻,崔穎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帶著一種拿定了主意的篤定,我給你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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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就是茶樓。
崔穎把她調到茶房,說是讓她熟悉府中茶葉管理,實際上是給了她一塊自由進出的牌子。她可以出入城中各處,打探訊息。
第一日,沈驚鴻待在茶房理賬,把庫房裡積年的陳茶翻了一遍,記下哪些茶葉走了哪些渠道、經了誰的手。茶房裡堆著幾十口大缸,有的封著竹箬,有的敞著口,陳年普洱的黴味和新茶的清香混在一起。角落裡摞著幾隻竹編的茶籠,縫隙裡塞著去年的舊茶餅,上面長了一層白霜。她蹲在那裡翻了半個時辰,膝蓋跪得發麻,才把近三年的進出記錄理出個大概。
第二日,她借採買之名出了趟門,在濟渠邊走了半個時辰,帶回來一小罐渾濁的渠水--水裡沉著幾粒蟲卵,湊近能聞見一股腐爛的水草氣。她把水罐藏在茶房櫃子最底層,用油紙裹了兩層。濟渠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打卷,葉尖發黃,像被火燎過一樣。她蹲在渠邊撈蟲卵的時候,有個洗衣裳的婦人經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沈驚鴻把草藥樣品也一併採了,揣在袖子裡帶回來。
第三日傍晚,沈驚鴻在茶樓二層最裡間的雅座坐下。茶樓叫聽雨閣,名字雅,地方卻不雅--夾在糧鋪和當鋪之間,門臉窄,上了二樓才豁然開朗。臨窗能看見大半條街,斜對面就是崔家的糧行,門口堆著幾袋剛卸的米,麻袋上印著崔家的徽記。她特意挑了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崔家的動靜,又能等那個約好來收貨的商販。手裡捏著一包濟渠邊採的草藥樣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茶涼了。商販沒來。樓下的掌櫃喊了一嗓子“樓上雅座”,嗓子像破了的銅鑼。
她正要起身,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消食散步的悠然。
然後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謝無咎。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常服,長髮鬆鬆挽著,玉冠歪著,肩頭搭著件薄氅,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他從樓梯口冒出來,抬眼看見她,眉毛動了一下--那表情不意外也不刻意,反倒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意思。
謝無咎開口,嗓音帶著涼意,巧了。
沈驚鴻握茶盞的指節一緊。巧了?謝無咎會出現在一個婢女常來的茶樓?她沒戳穿,把茶碗往前推了推。他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就順路。
順路。她想起那天在渡口,他也是這麼說的--順路來看看。結果他從潤州城一路跟到渡口,還跟到崔府門口。這人嘴上的,和實際上的路線,從來都對不上。
沈驚鴻給他倒了杯熱茶。謝無咎接過茶,指尖在杯壁上點了點,問她城外有沒有動靜。
你想問蝗災的事?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