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讓她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就有人來傳話——沈姑娘,謝公子請您去繡樓一敘。
沈驚鴻怔了一下。
昨晚他剛攤了牌。史元遺孤、光復舊國、太后的鹽引。一夜之間,又找她做什麼?手指捻著袖口的線頭,捻了兩圈,又鬆開。
理了理衣袖,跟著傳話的人穿過迴廊。院子裡的槐樹被風颳得沙沙響,幾片黃葉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的,像踩著什麼活物的脊背。已經入秋了。抬頭看了一眼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那種悶。空氣裡有股潮溼的土腥味,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在腐爛。院子裡的婆子在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規律,像是某種倒計時。
傳話的人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不回頭,不說話。沈驚鴻跟在後面,視線掃過迴廊兩側的門。有幾扇門關著,有幾扇開著。開著的門裡透出昏暗的光,有人影在動。崔府的人,各有各的忙。
繡樓在院子最裡面,挨著後牆。牆根底下長了一排野草,沒人打理,長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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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樓的窗開著。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關門。
她照做了。門軸澀,吱呀一聲,像是老人的關節在叫。門合上之後,繡樓裡的光又暗了一層。空氣裡有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墨汁和紙張的氣息。
光線很暗,窗紙濾過的晨光落在他背上,把輪廓勾得有些鋒利。盯著那道背影。
他今天和平常不一樣——肩膀端得更直,下頜線繃著,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袖口的褶皺比往常深,像是攥過又鬆開,反反覆覆。腰間的玉佩沒有晃,系得很緊。
我想了一夜。他沒回頭,聲音沉下去半分,有些事,昨晚沒說完。
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沒動,等他繼續。窗外有鳥叫,很短促,一聲就沒了,像是被什麼嚇住了。
蝗災。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昨晚我說了身份,說了鹽引。但有一件事我沒說透——蝗災本身。
眼神銳了一分。脊背挺直了。
蝗災不是天災,是人禍。
空氣像被壓實了。窗外槐樹的沙沙聲忽然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連那隻鳥也不叫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什麼東西聽見。你說什麼?
二十三年前,景元覆滅的那場蝗災,是有人蓄意引發的。有人發現了控制蝗蟲的方法——用蝗災來削弱景元,再高價賣解藥。
呼吸輕了。脊背一陣陣發涼,像是有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冷水。手指攥緊了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問他怎麼知道的。
我父親在宮裡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記錄。蝗蟲是可以被控制的。他頓了一下,嗓子緊了緊,像是在咽什麼苦東西,復辟的人在發蝗難財。他們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蝗災。等蝗災來了,潤州會亂,天下會亂,他們可以趁亂起事。
手指在袖口裡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了一下,又鬆開。掌心裡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太后。復辟。蝗災。昨晚他已經說了一部分。但蝗災是人為製造的——這個資訊是新的。比鹽引更重。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越擴越遠,越擴越深。心裡嗡嗡響,像是有一群蝗蟲在飛。
所以她需要蝗災。需要蝗災來達到他的目的。他搖頭。蝗災只是機會。只有推翻覆闢,才能讓解藥永遠賣不出去。她問了。他答了。推翻覆闢。景元光復,還天下一個公道。
沒應聲。垂下眼睛,看著地面上的光影。窗紙透進來的光落在地上,被窗欞切成一塊一塊的,像棋盤。光斑在慢慢移動,時間在走。
他的研究和直覺都指向同一個答案——大斷絕不是天禍。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昨晚才剛知道鹽引的事,今天就多了一層。蝗災是人禍。人為製造的災難。二十三年前是這樣,二十三年後還要再來一次。而她夾在中間,兩邊都有籌碼,兩邊都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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