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燥意拂過院牆,廊下的燈籠被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青石板上一明一滅。沈驚鴻走出幾步,在迴廊盡頭停住。
她本來已經躺下了,閉上眼卻全是明天的畫面——蝗蟲遮天蔽日,百姓四散奔逃,城裡的糧倉和賬簿都在火光裡化成灰。翻來覆去大半個時辰,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出來走走。
門開了一條縫,月光擠進來,落在她腳面上,涼涼的。院裡比屋裡更靜。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青石板被露水浸得發黑,踩上去,腳底沾了一層涼意。廊柱上的漆已經斑駁了,被月光照得發白,像是舊傷口上結的痂。空氣裡有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是夏天夜裡那種悶在牆根的熱氣,混著遠處不知誰家晾在繩上的衣裳味兒。還有炊煙,不知道是哪條巷子飄過來的,極淡,像一根細細的灰線,在月白裡散開。
謝無咎背對著她站在月下,手裡捏著一隻空酒盞,不知已經站了多久。月光落在他背上,將那道挺拔的輪廓勾得清晰又冷淡。廊柱的影子斜斜切過他的肩頭,像一道分界線,把他和這喧囂的人間隔開。
她本可以退回去,假裝自己只是睡不著出來透氣。但她沒有。
他沒回頭,聲音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睡不著?
沈驚鴻走過去,在他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酒盞裡空空的,不知道他已經喝了多久。沒有接他的話,只望著頭頂那輪將滿未滿的月。
明日蝗災就要來了,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妥當,該殺的殺,該放的放。章六的人在城東布好了網,崔家的糧倉也清點完畢,城裡的百姓能撤的撤,不能撤的也備好了地窖。來這裡不是為了談正事,只是想在這最後的安靜夜裡,再看他一眼。明天過後,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開口問她在想什麼。
她只說在想蝗蟲的事。他笑了一聲,說她撒謊。她沒反駁。
月亮又往雲裡鑽了半截,院落暗了幾分。他今夜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好幾次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吐出一句不相干的話,問她府裡的廚子是不是換了。
沈驚鴻差點笑出來。這個節骨眼上,他跟她聊廚子。廊下的燈籠又晃了一下,他的側臉在明滅的光影裡忽明忽暗,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自顧自說味道一般,轉回頭繼續望著月亮,又說不知道明日之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吃一頓她府上的飯。
這句話落下來,四周安靜得過分。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悠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風從院牆缺口灌進來,吹得廊下那盞燈籠打了個旋,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沈驚鴻忽然覺得,這風像是從明天吹過來的,帶著蝗蟲和戰火的味道。院牆外的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一片葉子從枝頭旋下來,落在石階上,輕輕彈了一下。她沒看那片葉子,卻覺得它好像落到了心裡某個地方。
沈驚鴻沒應聲。想問他很多事——為什麼謝家與沈家隔著血海深仇,他偏要蹚這趟渾水;心裡到底有沒有她,還是隻把她當一枚棋子;明天的蝗災,他有幾成把握活著回來。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有些事問出口就收不回來了,而她現在承受不起那個答案。她只是垂眼看著他手裡的空酒盞,看他指節捏著盞沿的那道白印。
謝無咎。她叫他,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壓的,是夜太靜了,讓人不自覺把話說輕。蝗災過後,你打算怎麼辦?
他答得很快,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迴避:回京述職。該做什麼做什麼。
我是問——沈驚鴻頓了頓,把後半句話在喉嚨裡滾了滾,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沉默了。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蟲鳴也靜了,只剩下風翻槐樹葉子的聲音,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舊的書。
我想要的東西,現在還不能說。他偏過頭,終於與她對視,眼裡是她讀不懂的幽深。月光落在他眼睛裡,像是碎了一地的銀子。但他在看她,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她這個人記住似的。你呢,沈驚鴻,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蝗災趕緊過去,百姓少死幾個,這事早點結束。
他看了她一會兒,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像是風吹過水麵,漾了一下就消失了。聽不出他是信了還是沒信,也分不清他是在笑她還是在笑自己。
他說,那就等蝗災過去再說。
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落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指尖擦過她肩上的衣料,帶了點涼意——他在這裡站太久,手指都涼透了。沈驚鴻身子一頓,肩膀在他指尖觸過的地方微微收緊。謝無咎似乎也意識到這舉動有些出格,手在半空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負在身後。遠處更夫的梆子又響了一聲,噹噹噹,三下。她數出來了,是子時三刻。院裡的老槐樹在風裡晃了一下,一大片影子從牆上滑過去,像是有人悄悄走過。她忽然想,如果這時候回頭,他會不會把剛才那句話說完。但她沒有回頭,只是聽著他的呼吸——比平時慢了些,淺了些,像是在等什麼。等什麼呢,她也不知道。也許和他一樣,在等一個不該出口的答案。
風大了。他把盞底最後一點酒晃了晃,倒進嘴裡,像是不想浪費,又像是需要那點辛辣往下壓什麼東西。早點回去歇著,明日還有得忙。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出了一層薄汗,攥了攥,又鬆開。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讓她聽見:沈驚鴻。明日……小心些。
她停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股酸澀從嗓子眼往上頂,壓了兩次才壓回去。過了很久,久到月亮又縮回了雲層後面,燈籠的火苗也暗了幾寸,她才開口,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也是。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他沒有抬頭,但身形微微一頓。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背後那道目光沒有移開,卻始終沒有回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細細的墨痕。腳底還沾著來時的露水,在石板上留下一行淺淺的印子,走幾步就淡了,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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