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油燈搖晃了一下。
不是風。是蝗災第十天的夜,地面總有什麼東西在動。蝗蟲的屍體堆在營地西牆外,日頭底下曬成一層軟爛的硬殼,夜裡風一吹,那股腐甜味就鑽進帳篷。謝無咎說那是腐敗的蝗屍在發酵。沈驚鴻的鼻子卻比那更靈--她能分辨出裡頭有一絲極淡的硫磺氣,像是有人在屍體堆裡點了一把火,又沒燒透。
沒抬頭。針腳走得不勻,因為另一隻手按著賬本,賬本攤在膝上,紙頁的邊角被夜風翻得發軟。營地裡安靜得不正常,連蟲鳴都斷了,只剩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咳嗽,悶在喉嚨裡,像是怕被人聽見。帳角那口鐵鍋裡還有半鍋涼掉的粥,米粒沉在鍋底,面上結了一層灰白的膜。她下午熬的,沒人來喝。青石嶺這地方,七十多口人分散在三個帳篷裡,人比糧食多,日子比人難熬。白天還有人走動,夜裡全縮在帳篷裡,誰也不多說一句話。帳布被風鼓了一下又癟回去,像是什麼東西在外面吐了口氣。她縫了五六針,每一針都把布邊壓得很緊--手底下的布是灰的,洗過太多次,褪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針穿過布的聲音很輕,輕到和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混在一起。
謝無咎坐在對面。信是從一隻灰色信鴿的腿上解下來的,蠟封已經捏開,紙卷壓在他指節下面。他看得很慢。燈光在側臉上拖出一條暗影,那條暗影沒動過--連眼睛都沒怎麼眨。鴿子還蹲在帳角的木架子上,歪著頭,偶爾用喙梳理翅膀根的毛,咕咕叫兩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抬眼看了他一下。燈光把信紙的反光映在他下頜。沒問。前天夜裡就有一隻鴿子來過,那隻帶的信更短,只有三個字:速歸京。
他沒有速歸。連動都沒動。
今天這封更長。從信紙捲開的弧度能看出來--至少有兩行。數過謝無咎看一行要多久。十二個字,約莫七息。今天這封他看了三十息不止。
他把信紙捲起來。動作很輕。卷好之後,塞進袖中那一層暗袋裡,袋口繫著一根黑色細繩。
她問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只是一些老問題。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幾乎是一觸就收。燈光下他的眼珠顏色很淺,淺到近乎琥珀色。
沒追問。低下頭去補那件灰布衫。第三針扎到指節上,血珠從針眼裡冒出來,用袖口按了一下,紙頁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暗紅印子。那件灰布衫是青石嶺一個老兵的,肘部磨穿了,袖口也開了線。她沒問是誰的--這地方誰的衣裳都差不多舊,誰穿了就是誰的。針腳比剛來那天密了很多,不是手熟了,是這地方安靜得讓人想多做一點事,做到手指酸了、眼睛花了,就不用去想京城那隻鴿子和鴿子腿上那根沒有解下來的細繩。
記下了這個印子。紅印很小,像一粒幹掉的血珠嵌在紙裡,怎麼擦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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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寒聲是第二天夜裡到的。
騎馬來的。馬蹄在帳外停了,沒等人迎,自己掀簾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夜風和馬汗混合的味道,肩膀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皮囊的帶子勒得很深,磨得肩頭的衣料起了毛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靴底沾著乾透的黃泥,進帳的時候泥塊掉下來,砸在地上的草墊子上,碎成幾瓣。
謝無咎當時正站在帳門口看天。蝗災第十一天的天,是一種混濁的暗黃。太陽昇到一半就升不上去了,灰濛濛地懸在那裡,像一隻半睡半醒的眼睛。地平線上的蝗群還沒散盡,偶爾有一兩隻落單的從頭頂掠過,翅膀摩擦的聲音像砂紙刮過耳膜。
謝寒聲掀開帳簾叫了一聲。
沈驚鴻的針停了一下。叔。
謝寒聲是謝無咎的堂叔。前天夜裡那隻速歸京的信鴿,來源就是謝寒聲。謝家旁支,年輕時跟謝無咎的父親走南闖北,後來留在京城做了謝家的。他是看著謝無咎長大的人之一。
比謝無咎高半個頭。肩寬臉闊,顴骨高。眉眼裡能看出和謝無咎的相似,但更粗糙,更硬。鬢角有幾絲白髮,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熬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早年跟人動手留下的,疤痕發白,邊緣已經磨平。他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比左肩低一點,是常年挎刀壓出來的。
他進了帳,先看了沈驚鴻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不是打量,不是警惕。是某種--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像是在對答案。像是早就知道她是什麼樣子的人,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謝叔。放下針,起身行了個禮。
謝寒聲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鄭重。
這位就是沈姑娘。他對謝無咎說,但眼睛看的是她,信裡提過。
謝無咎應了一聲。謝寒聲從皮囊裡取出一隻油紙包,遞過去。沒開啟,先放在桌上。油紙包外頭有一道紅泥印--京城謝傢俬印的樣式。崔府的舊賬裡見過。謝寒聲沒坐。把皮囊掛在帳角的釘子上,自己拉了一張馬紮坐下。馬紮矮,坐下後膝蓋頂得很高。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叔這趟回來,是給侄兒送訊息的,還是來攔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