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樣都有。謝寒聲說完,看了沈驚鴻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兩個字。
沈驚鴻沒動。坐回原來的位置,針線沒拿,只是把賬本合上,擱在膝上。謝寒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在等。
謝寒聲說太后的人在查一個叫沈驚鴻的人,就是她了。有人向太后告密,說她預言了蝗災的時間。太后認為她是妖人,想抓她。
妖人。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了一遍。上一世這兩個字也落到過她頭上。那時候沒躲過。這一世不會再讓人把那兩個字寫進她的命裡。
訊息是三天前傳到太后跟前的。告密的人走的是內府司的路子,遞信的人姓王。姓王。她把這一個字在舌尖上壓了一下。王家。潤州王家。京城王家。兩條線在這裡匯合了。不意外。只是把那根針攥得更緊。
謝無咎的臉色變了。
不行。她不能被抓。
聲音不高,但兩個字壓得很重。沈驚鴻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他盯著謝寒聲。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我知道。謝寒聲說,所以我先把訊息攔下來了。告密的人在出宮的路上染了風寒。我讓大夫開了七天的藥。這七天裡,他遞不進任何訊息。
沈驚鴻問七天之後呢。謝寒聲看了她一眼,說看她的意思。
沈驚鴻把針放下。
不是放,是擱。針擱在膝上那件灰布衫的袖口上,針尖朝外。站起來之前,先把賬本從膝上拿開,壓在桌角那盞油燈旁邊。燈油只剩底下一層,火苗縮成黃豆大,忽明忽暗地舔著燈盞邊緣。
她站起來。走到帳中央那張鋪著粗麻布的桌前。桌上放著謝無咎今早剛寫完的《劫糧手本》草稿。把草稿推到一邊,從賬本夾層裡抽出一頁紙。紙上是前世記下的人名--王家在京城的幾個聯絡人、幾個鋪子的字號、幾條暗線的走法。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有水漬,是她在崔府那間潮溼的雜物間裡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墨跡有些地方暈開了,是當年手抖留下的。
七天。夠了。
她把這頁紙在桌上攤平。手指按住紙角,觸到那幾條暗線的時候,指腹能感覺到墨跡乾透後的微微凸起。王家、潤州、京城、香料鋪。這四條線她上輩子就知道,只是那時候沒有力量去碰。現在不同了。謝寒聲攔住了告密的人,謝無咎的人守在青石嶺,她自己手裡有這張紙。有人在查她,她就在被查到之前先掐斷查她的人。
抬頭。看著謝無咎。他沒有看她,但肩膀那根繃直的筋出賣了他。
謝叔。告密的人姓王,是哪一支的王家?
京城南街賣香料的。和潤州王家是遠親。
遠親。她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我知道了。
把那頁紙遞過去,遞給謝寒聲。
麻煩謝叔。這條線,我要在七天之內讓王家斷在京城的香料鋪子上。
謝寒聲沒接紙。先看了謝無咎一眼。謝無咎點了點頭,動作很輕。謝寒聲這才接過那頁紙。
看著謝寒聲把紙捲起來塞進皮囊。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不會讓她被抓。謝無咎說。
帳外的巡夜人走過去了。遠處有犬吠,零星,像是隔了幾里地。沈驚鴻沒回頭。在聽那犬吠的尾音--拖得很長,從喉嚨裡硬擠出來,混在夜風裡,一陣一陣地遠了。帳簾被風掀開一條縫,涼氣灌進來,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她聞到了風裡帶來的味道,不是腐甜,是泥土翻起來的腥氣,是明天要下雨的徵兆。青石嶺的土是黃膠泥,幹了裂成龜殼紋,一下雨就變黏,踩上去拔腳都費勁。雨天好,雨天路上沒人,沒人就看不清誰的腳印留在了誰的門前。
雨天好。雨天適合趕路,也適合藏人。
心裡那根繃著的弦,沒讓它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