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災第六天雨下了一陣,不大,剛好把城牆上的灰衝成一道一道的黑泥。空氣裡那股焦糊味被雨壓下去,變成了泥土和溼灰混在一起的腥甜。沈驚鴻站在城樓下看著雨水順著牆磚往下淌,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實驗樓聽過的一句話——大災之後,往往是大疫。
城門口的鄉勇開始趕人。流民被推搡著往城外走,孩子摔了一跤,沒人扶,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跟著隊伍走。
轉身上了城樓。謝無咎跟在後面。樓梯拐角處有一灘水,不知道是誰潑的,踩上去的時候鞋底打了個滑,她扶了一下牆才站穩。牆磚上的灰被她蹭掉了一片,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胎。她低頭看了一眼鞋底,黃泥混著草屑,已經幹成了一層殼。城樓上的風比下面大,吹得她眼睛發乾,她眯了一下眼,看見遠處的蝗群已經稀了,零星幾隻從城牆頂上掠過,翅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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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災第十天,蝗群徹底過了潤州。
但潤州已經沒有多少糧食了。謝無咎說最多撐到下個月,涼州已經在吃人了。她沒應聲。料到了。蝗災之後是饑荒,饑荒之後就是人禍。這是規律。
他看出她在想以後的事。她沒否認。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被蝗群啃光的田埂上。土都露出來了,灰白色,帶著細裂縫。田埂邊上蹲著一條野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舌頭耷拉著,眼睛渾濁,看著城門的方向。
她叫了謝無咎一聲。問他蝗災還有天裂,能阻止嗎?遠處一聲烏鴉叫,啞得刺耳。他看著遠方,目光沉了一下。說他查了禁書。蝗災不是結束。天裂也不只是天災。禁書裡有記載——天裂之前有蝗災,蝗災之後有天火。天火之後的內容被燒了。
她沒追問誰燒的。但他覺得不是意外——就像有人故意銷燬她那個世界的記錄一樣。
她說了句你還記著呢。他說你說過的話,我都記著。
她看著他。他沒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條灰白色的田埂上。但她看得出來——他記著。全都記著。
城牆根下的野狗站了起來,朝城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夾著尾巴鑽進了路邊的草叢。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什麼都沒有。城牆根下那條路很窄,兩邊是倒塌的土牆,牆根長著一叢野草,葉子已經被蝗蟲啃得只剩葉脈,像一張張乾枯的網。路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皮被剝得斑駁,露出裡面白茬茬的木質,不知道是人剝的還是蟲啃的。樹底下一個瘦老頭靠著樹幹打盹,膝蓋上攤著一張破網,網眼裡夾著幾片蟲翅,風一過就抖。他腳邊排著三個空碗,碗底糊著粥的殘漬,蒼蠅趴在上面搓前腿。
沈驚鴻又站了一會兒。蝗災第十天的太陽曬得城牆發燙,但她後脊是涼的。天火。禁書裡被燒掉的那一頁,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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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咎。她又叫了他一聲。
蝗災再來,天裂再來——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
找到答案。阻止它們。
阻止不了呢?
風裹著焦糊味灌過來,袖口那塊燻硬的邊角被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裡面一小片乾淨的布。
那就跑。
你不是說跑不掉嗎?
以前覺得跑不掉。她頓了頓,現在不知道。
他沒再追問。只是抬手,把她被風吹到臉前的那一縷碎髮,攏到了耳後。
指腹擦過她耳尖。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