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問他為什麼。
他沒回答。他只是偏過頭,看了沈驚鴻一眼。
眼睛沒動。手也沒動。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那一眼落下來。
因為——謝無咎轉回頭,因為有人想知道。
長老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我幫你。
謝無咎的腳步頓了一下——這一步來得太突然。長老重複了一遍,添了條件:得答應他一件事。
謝無咎讓他說下去。
不要把蝗災的真相告訴任何人。長老說,至少——不要告訴太后的人。
謝無咎頓了頓,問為什麼。
長老站起來了。他的膝蓋響了一下,像年久失修的門軸。他說蝗災的事比他想的複雜,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較好——沒等謝無咎再開口,他自己把後面半句說完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沈驚鴻注意到他椅子腿上綁著一截麻繩——椅腿有條裂紋,用麻繩纏了好幾道。繩子是新換的,舊的磨斷的那截還卷在椅腳邊上沒清理。
謝無咎沒說話。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屋後那隻陶罐又被人碰響了一下——叮。這一次比上次近了些。
你答應嗎?長老問。
謝無咎沒答長老。目光又落回沈驚鴻身上。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謝無咎轉回頭,我答應。
長老坐回去。他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前傾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重量卸在椅子上。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面上畫著幾條線,彎彎曲曲的,像是山脈的走向,又像是河道的分支。
謝無咎問這是什麼。
你要的東西。長老說,但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他抬頭看了謝無咎一眼,等你做到了我再說。
謝無咎伸手去拿那捲紙。長老沒攔他。紙很輕,邊緣已經脆了,拿起來的時候有碎屑掉在桌面上。
沈驚鴻看了一眼那紙上的線條。她不認識那些標記——不是她讀過的任何一種地圖。但其中一條線,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中間斷了三次。每一次斷裂處都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是一個她看不懂的符號。符號的筆畫不像漢字,也不像她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圓是以某一點為中心向外輻射的,像太陽,又像什麼東西在擴散。她忽然想到蝗蟲從地裂口向外蔓延的樣子。不是形狀像,是那種從一個點往外鋪的運動方式像。
她沒問,只是把這個畫面記住了。
走出木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寨子裡的火把亮了幾支,火光在風裡搖,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賭錢的那群人散了,陶罐空著放在地上,罐口朝天。那個半大孩子還在原地,正蹲著把散在地上的幾枚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放回一個裂了口的粗陶碗裡。碗是他自己的。
沈驚鴻走在謝無咎身後。那捲紙的重量壓在他背上。長老說只有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就已經讓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說出碰了你會死。
進寨之前謝無咎說的那句話浮上來——一個很複雜的人,複雜到景元朝滅了這麼多年,他還在。現在她明白了。不是活著的意思。是知道太多、所以不能死的意思。
她叫了他一聲,說長老給的那三分之一他打算怎麼辦。
他沒回頭。腳步也沒停。但他的背影比剛才繃緊了一分。他說先看,看完再說。
沒再問。先看看完再說是什麼意思,她清楚。意思是那捲紙上的東西,可能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也比她預想的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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