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站在原地沒動。腳下的青石板被曬了一天,隔著鞋底還能感覺到蓄了一下午的溫熱。
王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南街的人群從他們身邊繞過,叫賣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但在她耳朵裡都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有個小孩從她腿邊跑過去,手裡攥著半塊燒餅,餅渣掉在她鞋面上,沒理會。
她把王舒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你知道在哪裡。
王舒嘴角動了動,說他有條件。
沈驚鴻側耳聽著風的方向。謝無咎在她右側半步遠的地方站著,手指微微一動--是在提醒她什麼。他的衣袖擦過她的手背,布料粗糲,帶著午後太陽暴曬過的溫度。
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王舒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幾乎擦過她的衣袖。他說崔穎在牢裡說過一句話--說她是能讓謝幕僚跑腿的人。他想知道憑什麼。
指甲在掌心裡掐了一下。掐到的是掌心被石頭劃過的舊傷疤--已經不疼了,但掐上去還是會有輕微的鈍感。
謝無咎把話放冷了。王舒。
王舒沒看謝無咎,目光一直黏在沈驚鴻臉上。他說我問的是她,不是你。謝幕僚是崔家的幕僚,按理應該為崔家辦事。但他現在在替她跑腿--替一個流民身份的瞎子。他想知道為什麼。
沈驚鴻沒應聲。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蹲在地上收拾扁擔,秤砣碰在扁擔鉤子上叮叮響了兩聲,大嬸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收菜。空氣猛地繃緊了一寸。沈驚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幾下,也能聽見幾步之外王舒那個護衛的呼吸--他也在看這邊。謝無咎的氣息從平靜變成了某種被壓低的警醒。
你問這個問題,沈驚鴻開口,是因為你好奇,還是因為你哥哥讓你問的?
王舒的眉稜動了一下。他說她不用管誰讓他問的。
所以是後者。王琳讓你來試探我。
王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街道上的聲音變得更嘈雜了。有人在叫賣草藥,有人在討價還價。一個挑擔的漢子扁擔上掛著兩筐乾魚,從王舒身邊擠過去,魚腥味猛地撲過來又被風吹散。她沒有回答王舒的問題,而是把這件事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王琳要她回答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我回答你。但不是在這裡。一個安靜的地方,你選。
王舒頓了頓,然後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很清晰,像發現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東西。他說有意思,謝幕僚這個朋友確實有意思。
謝無咎沒出聲。他的衣袖在她餘光裡動了動,是在讓她小心。
王舒說南街盡頭有一家茶館,安靜。
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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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茶館的路是一條窄巷子,兩邊牆壁爬滿了青苔,有股潮溼的泥土味。巷子太窄,三人只能兩人並行--王舒和護衛在前,沈驚鴻和謝無咎在後。腳下的石板鬆動了,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噔聲。
茶館在窄巷深處,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簾角被風掀起又落下。裡面沒有客人,只有幾張空桌子和櫃檯後一個打盹的老頭。老頭的手搭在算盤上,指縫裡夾著煙桿,煙已經滅了。
王舒走進去,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牆皮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黃泥,在昏光裡看起來像是在褪皮。護衛站在門口,沒進來,背靠著門框,拇指勾在刀柄上。
沈驚鴻和謝無咎在對面坐下。桌子是舊榆木的,桌面被茶漬磨得發亮,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她把手放上去,指腹碰了碰那道最深的--走向不像字,倒像是隨手刻的一條線。
說吧。你憑什麼讓謝幕僚跑腿。
茶館裡有一股陳舊的氣息--木頭、灰塵,還有淡淡的黴味。窗外的光線已經很暗了,日頭正在往西邊沉。
因為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做一件他一個人做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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