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後門一開,潮溼的黴味先一步撲到臉上。沈驚鴻跟在謝無咎身後穿過窄巷,翻過一道矮牆,最後被他半提著塞進一輛早就停好的馬車裡。車篷布被她壓到的那一瞬,車伕已經甩了一記響鞭——馬蹄聲在夜色裡炸開,車身猛地一晃,開始移動。
沈驚鴻靠在車壁上,大口喘著氣。後背撞在車板上那一下還留在肩胛骨裡,碎碎的,像骨頭縫裡還嵌著剛才跑甬道時沒落完的石子。夜風從車簾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河水的氣味和遠處不知道誰家在燒的柴煙。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嘚,一下一下,穩得像在替夜晚數拍子。視野還是一片混濁的灰,能看見一點車篷上漏進來的燈光,但那光糊得像被人用手指頭抹過的水墨,邊界都化開了。
謝無咎就坐在她對面。隔著半臂遠,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時淺,比平時慢,卻帶著一種她已經熟悉得不用眼睛去確認的、壓在最底下的緊。他的膝蓋抵著車板,沒動過,但腳尖的方向一直朝著她這邊。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身歪了一下,他的肩膀往她這邊傾了傾,又坐正了。
王舒留在牢房照顧崔穎了。謝無咎在黑暗裡解釋——王舒能拖住崔巖的人,但他想要的東西不只是那本賬。不只是賬本,他想要王琳的位置。王舒是庶子,王琳是嫡子,王家的一切都是王琳的。但他想要。所以他幫他們。不,是利用他們。謝無咎說這話的時候,那點冷而硬的底子又滲了出來。但他們也不能讓他反過來利用了自己。沈驚鴻想起王舒在牢房裡那雙眼睛——年輕的、還不太會藏野心的眼睛,底下壓著的那點東西,和京城那些想往上爬的人一模一樣。
沒接話。車廂外面更夫敲梆子的響動從深巷裡傳過來,一下一下,又遠又穩,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夜色。潤州城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截磨白的布條還在,被她的指腹摩挲得發毛了,邊緣起了細碎的線頭。她想起崔穎在牢房裡說的那些話——蝗蟲是訊號,王家制造了蝗災,賬本里藏著二十三年前的真相。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她不敢往下想的輪廓。而那個輪廓的中心,坐著她對面這個人。
馬車拐過一個彎,車身往右傾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在車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謝無咎的手動了一下,像要伸過來扶她,但最終只是攥了攥膝上的衣料。她看見了。在黑暗裡,她什麼都看不清,但她看見了。
她開口,把崔穎說的話攤出來——你要用你自己換賬本。王琳想要你的命。你要把你母親的真相交給王琳,然後——
她說的沒錯。
他說得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沈驚鴻的手指捏緊了膝上的衣料。
是不是要用命換。謝無咎的語速又慢了半拍,在掂量哪個字更輕——不是用命換,是用命換一個答案。當年是誰下的令,是誰放出了蝗蟲,是誰——
是誰殺了你母親。
像一把刀,從黑暗裡直直劈下去。
謝無咎沒有開口。但沈驚鴻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律在那一瞬斷了——那種斷法不是被打斷,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生生噎住,又慢慢嚥回去。車廂裡沒有別的聲響,只有馬蹄和車輪碾過石板的鈍響,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數著沉默的長度。
我不同意。她說。
你沒有不同意的權利。謝無咎把話冷了一寸,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話說得比自己想象的更大,在車廂裡撞了一下牆壁又彈回來。暗處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聽——他的呼吸斷了一瞬,又接上了。
車廂裡沉默了。外面的馬蹄聲還在響,車身還在晃。但她已經聽不到別的聲響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他壓得很淺的呼吸。
我不能讓你死。她截住他的話頭,你聽到了嗎?
謝無咎沒有答。
你說我是第三個。你說這一次我不能失敗。但如果你死了——我怎麼不失敗?
你不需要我。
我需要。輕得像車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縷風。從你在黃河渡口找到我開始——我就需要。
車廂裡徹底安靜了。車輪碾過什麼東西,顛了一下,她的膝蓋撞上了他的膝蓋。兩個人都沒有躲。
外面的馬蹄聲漸漸慢了下來。車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到了。
謝無咎沒有動。
她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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