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偏房的門開了。
甬道里的油燈已經被人換過--火苗壓得比剛才更低。沈驚鴻從那點變化裡把梅益這一炷香裡做的安排挑出來:讓人點了新燈,只把火苗壓低來等。燈油的味道比剛才濃了一層,是新添的,混著舊燈芯燒焦的苦氣。
她走到廳裡。廳裡比剛才暗了一些,樑上那盞燈也被換過,火苗壓得更低,只照亮中間一張方桌和桌上的茶碗。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碗沿上結了一圈細細的水痕。
梅益背對著門站著,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左眼下那顆痣在油燈的光裡顯得比剛才更黑。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袍子,領口的褶子壓得很平--是那種該說的話已經想好了,現在只等她來答的平。
王婉站在靠牆那一邊。肩壓得比剛才更低。呼吸比剛才淺了一截,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完又擱下、擱下又轉起來,怎麼都落不到一個安穩的位置上。
沈驚鴻走到廳中間。腳下是青磚,磚縫裡嵌著灰泥,踩上去硬實,沒有回聲。她面朝梅益的方向站了一會兒,又偏頭朝王婉那邊轉了轉。兩個人都等著她開口。
我接受。
梅益點頭。點得很慢--慢到像是替她把這三個字重新過了一遍,過完才承認是對的。
明智的選擇。
但我有條件。
梅益挑眉。
我帶謝無咎進京。他是我的人,我需要他護著我的安全。
梅益還沒答--
不行。王婉突然開口。聲音很急,急到像是已經從嗓子眼衝出來、根本沒經過腦子。
沈驚鴻面朝王婉的方向。王婉意識到失態,聲音整了一下,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又鬆開,才穩住聲音說謝無咎身份敏感,進京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沈驚鴻把注意力從王婉那邊收回來,面朝梅益。那是我的事。不答應,我就不去。
梅益沒立刻答。沉默了一會兒。那種她要讓謝無咎進京的事已經被翻過兩遍、翻完發現比王婉反對的還要合理、但答應就意味著謝家那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的後人要被捲進京城裡這一攤的猶豫,在沉默裡待了很久。
可以。但謝無咎不能以真實身份進京。他得改名換姓,扮作你的僕從。
沈驚鴻點頭。意料之中的。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我會派人送你到京城外。但進京之後的事,你自己解決。
她從這句話裡把梅益心裡的盤算挑出來:只能送到京城外,京城裡的太后已經等了二十三年,她進去之後是死是活都不是他能替她選的。
還有一件事。王婉跟我們一起嗎?
梅益轉向王婉的方向。王婉搖頭,說她有自己的事。沈驚鴻追問什麼事,王婉沒接話。從那句沉默裡,沈驚鴻聽出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那種我不能告訴你是為了什麼的猶豫,在空氣裡停了很久。
我的事,與你無關。
沈驚鴻沒再問。從那句與你無關裡把王婉要做的事挑出來：二十三年前沒做完的,王婉要用她自己選的方式去把它做完。
門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燈苗晃了一下,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一下。誰都沒動。王婉的影子壓得最低,像一道彎下去的弧。沈驚鴻袖口裡那截布條被攥了一下——這件事,今天必須有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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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