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頭一縷光剛擦過京城西邊的屋脊,沈驚鴻就醒了。
城北小路上繞了大半個時辰,繞到大相國寺後門那條窄巷的巷口。巷子裡還殘留著昨夜更鼓的涼意,地上的青磚被早起的小販潑過一遍水,水汽還沒散,腳下踩著滑。青磚縫裡長出的苔蘚被水浸透了,顏色發黑,踩上去澀得像嚼了一口生柿子皮。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青苔味,混著巷口那個賣炊餅的老頭兒揉麵時散出來的鹼氣,鹼氣裡又裹著一縷蒸籠竹屜的竹香--是昨天剩下的籠屜沒刷乾淨,今早又架上去蒸了一鍋。她靠在牆根的陰影裡,把灰色道袍的領口往裡攏了攏,又把袖口裡那截從潤州一路帶過來的布條往裡掖了掖--是昨夜睡前謝無咎塞進來的,他說他要在寺正門那邊裝香客,讓她自己當餌。
布條上他那晚在火邊寫下的字--一個--還在。掌心摩挲過去,筆畫的凹痕已經摸熟了每一道走向,食指指腹那塊繭子剛好卡在字最後一橫的收筆處。
她在巷子裡找了一個凹進去的門洞,把自己縮排去。門洞的上方有一道橫樑,橫樑底下掛著一盞已經滅了的燈籠,燈籠的紙皮被雨水泡得起了毛,穗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影子在對面牆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招手。門洞的牆角堆著半塊斷磚,磚面上的青苔被什麼東西啃過,留下一道一道淺白色的痕。
巷子外頭是寺的後門。朱漆剝落的木門後頭是大相國寺後院的竹林,竹林裡本該有僧人早課的鐘聲--但今天沒有。鐘聲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寺裡有事。後門的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沒有人來開過。門環是銅的,銅皮上被日曬雨淋出一道道豎紋,像乾裂的嘴唇。
沒出聲,從門洞的陰影裡往巷子外頭看。
兩個暗衛還沒來。
每天傍晚,太后會派人來大相國寺上香。暗衛會先到,清場,然後才到太后的人。她等的就是那個時間點。
但今天來得太早--比跟謝無咎約定的早了一個時辰。日頭已經爬到了牆頭上面,巷子裡的陰影縮成了窄窄的一條。空氣裡的鹼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寺牆那邊飄過來的檀香味,淡得幾乎聞不到,但鼻子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的敏銳,什麼都抓得住。牆頭上有一隻麻雀歪著腦袋往下看,看了兩眼又飛走了,翅膀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羽毛的腥氣。
心裡把計劃翻了一遍:分開走,她從城北小路繞到寺後門;謝無咎從正街進,到正門裝作上香的香客。她進來鬧動靜,謝無咎在正門盯著暗衛。這一分開,至少半天。半天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的傷還沒好透,她的腿傷也才剛能走穩。膝蓋裡那根被蟲谷碎石磨出來的筋還在隱隱發脹,蹲久了就麻,站起來要緩三息才能邁步。
深吸一口氣,把袖子裡那隻手又攥了攥。指尖碰到布條邊緣磨出來的毛邊,毛邊紮在掌心上,像在提醒她--他還在寺正門那邊等著。
三件事得動起來--寺後門的位置、太后派人來上香的時間、那兩個暗衛出現的順序。
陣自胸腔裡泛起一個訊號:太后今天會來,但不會走正門;太后會改路線;改的方向--是東邊。
東邊。
京城外城的方向,宮外的方向。太后從宮裡出來、不走正門、改走東邊--意味著宮外有別宮。
她把這三個字壓回心裡,等。
日頭又爬高了一截。巷口賣炊餅的老頭收了攤子,蒸籠疊起來扛在肩上,竹屜碰竹屜發出悶悶的響,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牆根的苔蘚在陽光下慢慢冒出一股子潮氣,聞著像隔夜的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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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驚鴻立刻把身子往門洞更深處一縮,背貼著門板,手摸上袖子裡的簪子--這是僅有的武器,很細,尖端很利,戳得準的話能傷到眼睛。簪子是崔穎給的,銅的,比鐵的輕,但磨得足夠尖。銅柄上有一道淺槽,是她這些天攥出來的,指節剛好卡進去,握著不打滑。
腳步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後脊一緊。
兩個人影從巷子口走過。其中一個穿便服,但腰間的刀鞘出賣了身份--那種刀鞘是太后身邊暗衛特有的,鞘口包著黃銅,銅皮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另一個穿著普通的綢衣,但走路的方式讓人警覺--習武之人的步態,腳跟先落、腳尖再壓,重心壓得很低,十年以上功底才有的底子。綢衣的袖口沾了一點泥,泥是黃的,京城外城官道上的黃泥。
暗衛。還有另一個人。
頭微微側了一下，跟上去。
那兩個在巷子口停下了。其中一個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等什麼。另一個人把手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習慣,刀柄上的纏繩被汗水泡軟了又幹硬了,指腹上磨出來的繭子比普通人厚一倍。
縮在牆角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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