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還要多久?”陸天成隔著亂獸吼了一聲。
陸野一斧劈開凍住斷木的冰皮,肩頭跟著一沉。他沒抬頭:“先給我半盞茶。”
“你只有半盞茶。”
陸天成說完便把盾往東側壓回去。不是催他爭快。那頭貼壁的山豕又繞了回來,盾口若再讓開,半盞茶也不會有。
最上方的斷木已經鬆了。他和另一名獵戶同時後拉,凍泥殼先掉下來,緊接著是第二根。兩人不往下扔,而是用引繩一根根吊回石縫。
最後一根斷木後面果然堆著半人高的炭渣。
陸野不抽木頭,只將它向下壓成一道矮坎,再用兩枚木楔釘住。炭渣被擋在坡上,下方騰出一條可以落腳的窄路。
他將引繩一直放到車後。
比陸魁先上坡的,是那名吸菸過多的年輕人。他不能自己拉繩,兩名獵戶一前一後夾著,每走三步就讓他蹲下喘氣。額頭受傷的獵戶跟在後面,手沿引繩摸著走。
年輕人剛上坡便扭頭找車後,問和他同來的堂兄在哪。嗓子被煙燻壞了,一句話只剩幾個氣音。他掙著想停,後面的傷者一下撞到他背上,三個人險些一同滑下去。
陸魁在坡下用右手拍了拍車板:“人在後頭。你先把路讓出來。”
年輕人還想看,被前面的獵戶扯著腰繩拖走。等他上到石縫口,仍一遍遍回頭。沒人有空安慰他,陸魁也沒保證那人一定能上來,只讓下一副夾板擔架接坡。
陸魁在坡下只說了一句話。
“先送喘不上氣的。”
沒人因為另外兩個傷者是陸家人便換順序。腳踝扭傷的那人等第二批,上坡前又將夾板繩緊了一孔。陸野讓他面朝山壁,一步一步向上倒退,避免傷腿在身後拖行。
舊溜炭坡比吊繩慢,但一次能走幾個人。
剩下的受困者分兩批上坡。有人的鞋底沾了炭泥,滑倒後只向下出溜了一尺,引繩就把他攔住。炭渣擋木受了兩次重,木楔仍在凍土裡。
陸魁最後一個離開車後。
他用右手割斷青角牛的鼻套繩。牛沒有向人群衝,它被煙和獸味驚得一直向南,繩一斷便越過斷車幫跑了。兩輛車留在澗裡,沒人再回去卸車上的皮肉。
車上有陸家新收的冬皮,也有獵戶自己留下的半扇獐肉。陸魁割繩前朝車廂看了一眼,煙裡只看得見幾只歪倒的皮筐。那一眼很短。刀落下以後,他沒再提誰家的貨。
陸魁走側坡時左肩不能受繩,只能用右手拉引繩。陸野走在他後面,遇到炭泥較軟的地方,先用鞋尖踩出腳窩。他自己的左肋不能貼人,只用右前臂護著陸魁後腰。兩人走得慢,卻沒有再滑下去。
西壁歪松上還有一人。
亂獸被斜盾導向南邊後,車前有時會空出幾息。周姓弟子將一張溼牛皮披在身上,陸天成舉盾走在外側,兩人踩著那幾息空當過了澗心。
那名獵戶在樹上凍得兩腿僵直,放手就往下掉。周姓弟子先用腰繩把他捆在樹幹上,再從背後背起。回程時,陸天成的盾走得更慢。他的左腳每落一次,鞋底都不敢向外轉。
最後一人被送上側坡時,天已經暗了。
陸天成退到坡口,才把木盾交給別人。他一鬆右手,染血的護帶黏在盾繩上,扯得掌心又開了一道。陸野伸手去接盾,被他避開。
“你那肩也抬不住。”陸天成用左手把盾拖到石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路通了?”
“能走人,不能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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