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嶺看著近,真正走到山腳卻用了三日。
初六傍晚,獸車歇在官道邊的一處舊驛棚。棚裡只有半邊土牆,風從斷口灌進來,眾人把草料袋堆在外側擋風。新弟子的三日路糧第一天便吃掉一份,青角獸卻要先喂、先刷,再輪到隨車的人烤硬餅。趙小刀守著那隻墊過後蹄的青角獸,半夜起過兩次,看草墊有沒有磨偏。
初七整日都在上坡。官道繞著兩座低山走,車輪遇到凍溝便要先墊石。入夜時,陸野的右肩已經被包帶磨熱,黑爐隔著舊布一直貼在背後,冷得像塊尋常廢鐵。
第二夜沒有驛棚。車隊停在一座廢棄石亭旁,三輛車圍成半圈擋風。青角獸腳下要鋪乾草,人只能撿剩下的薄處睡。陸野把包墊在後背,爐足隔著布硌住腰,半夜翻身時醒了兩次。有人嫌地硬,想把一袋獸料抽來墊頭,被趙小刀從手下拖了回去。獸料沾上頭油,明早青角獸便可能不肯吃。
那人臉上掛不住,最後拿自己的空箱當枕頭。趙小刀也沒趁機講道理,抱著料袋睡在車輪邊。天亮後兩個人照樣一起抬草,只在轉彎時說了句“往左”。
陸野後半夜起來添水,看見趙小刀縮在車輪與料袋之間,棉衣下襬被霜打白了一圈。他把自己的空餅袋墊到趙小刀腦後,剛放下就被一巴掌拍開。
“墊這麼薄,硌醒了還得怪你。”趙小刀閉著眼,把餅袋塞回陸野懷裡,“留著裝骨頭吧。”
陸野也沒再客氣。他回到石亭背風處,發現陸天成還醒著,正借火光松膝上的布帶。兩人隔著一排睡倒的人,誰都沒開口。鎮上的第一和第二到了山路上,也只各自找一塊不壓傷處的石頭睡覺。
臘月初八午後,石道才從兩塊黑巖中間穿過去。寬處能並兩輛車,窄處只能讓一輛慢慢蹭。右邊是山壁,左邊架著半人高的木欄。欄外沒有深不見底的懸崖,只是一層接一層往下落的松坡。雪積在樹冠上,偶爾整片滑下來,砸得枝條亂響。
獸車換了短轅。車上的人也全下來走,只有陸天成因隨行傷冊裡寫著“左膝禁負重”,仍坐在最前一輛車尾。他把腿伸直,幫趕車弟子看著兩側繩釦,遇到急彎便先把封箱往裡推。
趙小刀牽最末那頭青角獸。草墊走過半日已經壓扁,他在山腳換了一次,手指凍得通紅。獸院的試工冊卷在他懷裡,紙角不敢沾雪。
上到第三道彎,前車右輪忽然一歪。
不是輪軸斷了。固定輪榫的木銷從中間裂開一半,車身往左沉,最重的兩口封箱也跟著滑向外側。趕車弟子勒住青角獸,車輪仍在凍石上慢慢往下搓。
陸野先抓住外側麻繩,沒用肩去硬拽。他把繩繞過路邊木欄的立柱,壓低身體,讓車往下滑的力先吃在柱子上。另兩名新弟子跟著按住車幫,鞋底在薄雪裡劃出長痕。
立柱吃力後往外歪了一點,凍土裡發出細碎裂聲。陸野繞的第一圈繩也往上躥,勒住掌心。他不敢松,趕車弟子撲過來補了個反扣,才把繩壓在柱根。車輪又向外搓了半掌,終於停住。
裂銷不能再用,備用木銷卻在最下面的工具箱裡。要開箱,先得把上頭的草袋和兩口藥材封箱卸下來。
沒有人因為名字剛進宗冊便能站在一邊等。梁嶽讓人先把內側雪掃開,所有能負重的新弟子兩人一組,把東西挪到山壁下。箱角烙著藥峰火印,不能摔,外面的封繩也不能拿來做拖繩。
陸野右肩尚未全好,只抬草袋與小箱。大箱由兩個六重少年一起搬。他們在鎮裡各自都是被圍著看的名次,到了山路上,照樣要把封箱從車上挪到雪裡,再蹲下去找墊箱的石片。
第一口藥材箱卸得並不順。靠外的少年喊了抬,靠裡的人慢了半拍,箱角往下墜,擦過木欄。封蠟沒破,外層火印繩卻磨白了一段。兩人臉色都變了,誰也沒鬆手,只能半蹲著把箱子重新託回車沿。
陸野從旁邊塞進一塊折起的草墊,讓箱角先落穩。趕車弟子檢查火印繩,確認只是磨毛,仍在隨車冊記了一筆。宗門封箱到山門後要交數,路上每一道擦痕都得有人說明。兩個六重少年第二次抬時先對過腳步,再一起轉身,速度反而比最初慢。
陸野只託了那一下,右肩便酸到肘後。他把後面的草袋交給別人,自己去找備用木銷。有人看見他南臺首名的令牌,也只是把工具箱方向指給他,沒有覺得首名該繼續硬撐。
陸天成沒有下車。他把自己坐著的窄板騰出來,解下車後的兩根閒繩,讓人將滑出去的封箱重新束在一起。有人搬錯了前後輕重,他便用手指敲一下箱角,讓重箱靠山壁,輕箱靠欄。膝蓋不能用,眼和手還能用。
最先搬箱的六重少年聽得煩,抹著汗說:“你坐車上當然看得清。”
陸天成的手停住了。他沒有回一句“我傷在冊上”,也沒再敲箱角。少年賭氣把一隻箱子推到欄邊,車身立刻又往外沉。封繩貼上木欄,磨出吱的一聲。
趕車弟子罵著讓所有人停手,把兩隻箱子的火印朝向翻給他們看。藥材箱怕碰,草藥袋能壓,先前誰都只顧著分輕重,沒看箱中是什麼。陸天成把剛才那隻箱子往裡拉回半尺,動作不快。那少年也沒再頂嘴,跟他一人抓一根繩,把箱子重新束到車軸上方。
趙小刀把青角獸牽到前面,免得車身鬆動時驚到它。他沒有鎮山令,卸宗門封箱也輪不到他,只能把幾頭獸的韁繩分開,防止一頭退時帶倒另外兩頭。
換銷用了小半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