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住舍比青石鎮肉庫長,沒肉庫暖。
一排灰磚屋順著山坡壓下去,屋頂接著屋頂。每六間共用一口水井和一間洗衣棚,井邊的石槽結著薄冰。陸野分到丁七舍,門裡擺六張窄床,床腳全用碎石墊過,有兩張一坐便響。
他選了靠後牆的一張。
他看中的是後牆外那道排水溝。萬一黑爐再無火發熱,至少能從窗下打進冷水。床邊離門遠,真起了煙,也更難先跑出去。
他剛把包放下,鋪舊席的少年便抬頭:“那張床我先看中的。”
陸野看了看床面。上面沒有衣物,也沒有令牌,只有少年方才試坐留下的一點草屑。
“你要哪邊?”
“後牆不漏風。”
“後牆有溝,夜裡水響。”陸野把包重新提起來,“你睡,我換門邊。”
少年反倒遲疑了。他貼牆聽了聽,果然聽見窗下嘩嘩的排水聲,又嫌門邊有人進出。最後他抱著舊席去了中間那張床,嘴裡說了一句“算了”。陸野沒佔到便宜,也沒吃虧,只把包放回原處。剛入舍的人連一張床的脾氣都沒摸清,爭起來也沒什麼氣勢。
陸天成的床在對面。他左膝不敢久彎,便把包放在床頭,先拆下膝外木片檢視。山路上坐了半日,傷處沒有再腫,只是布帶勒出兩道紅痕。隨行傷冊已經送進醫棚,晚些有人憑冊換藥。
其餘四個床位陸續進人。有人帶著家裡給的厚被,有人只領宗門發的草墊。眾人先搶的是牆邊木釘和不漏風的窗縫,沒有人圍著青石鎮首名問南臺怎麼贏。能進這排屋的,各自都在本地贏過一場。
最靠門的少年帶來一床新棉被,鋪開時棉絮還帶著曬過的味。另一人只背了一卷舊席,領到薄被後先摸了摸厚度,又把外衣鋪在草墊下面擋潮。六個人誰也沒提出勻一勻。新棉被是家裡花的錢,舊外衣也是人家一路背來的,第一晚還沒熟到能把窮富硬扯成一張被。
門軸漏風,靠門少年便用自己的木箱堵。箱子一堵,進出都得側身,他被人踩了兩次箱角後又默默挪開。丁七舍的第一場爭執沒吵起來,只在門口多留下兩道鞋印。
第三個人進門時帶著半筐醃肉,箱角一絆,陶罐在筐裡磕得直響。他罵了堵門少年一句,堵門少年立刻又把箱子推了回去。兩人誰也不讓,冷風便從半開的門灌進來,吹得床上薄被都掀起一角。
陸天成坐在床邊,傷腿伸不開,被來回挪的箱子撞了兩次鞋。他拿木杖把門徹底頂開:“要麼箱子出去,要麼人出去。先讓我把腿收回來。”
堵門少年憋著氣把箱子拖到床下。帶醃肉的人也沒贏,進門時仍得側身避開陸天成的腿。六個人到這時才各自說了姓,名字卻沒人全記住。
住舍門房按令牌發東西。
一床草墊、一張薄被、兩身灰衣、一隻木盆。東西不是白給,領物頁上已經記進“安置項”,三月內若被退回外門,缺哪一件便照價從路資里扣。鎮山令另外壓出三枚圓印,憑一枚可在膳堂領一頓安置飯。
陸野看著令牌上的三枚印。
“三頓以後呢?”
門房正給下一個人量衣長,只朝坡下抬了抬尺子。任務堂、晨掃、挑水、獸料和各院雜差都會給功記。每天一功能換兩頓粗飯;想添肉、領藥、進演武坪用石鎖,另算。
話不復雜。床可以先睡,飯只先給三頓。
膳堂的第一頓是高粱飯、兩塊燉蘿蔔和一勺帶油星的肉湯。陸野把碗底刮乾淨,鎮山令上的第一枚圓印也暗下去。旁邊一名弟子另拿出家裡帶來的銅錢,加了一碟醬肉。醬香飄過半張桌子,又很快被滿堂的熱氣蓋住。
加肉的弟子嫌醬汁流進高粱飯,用筷子把那一塊撥開。陸野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桌尾還有人把蘿蔔留到最後,用熱水涮過碗再喝。明早誰去搶晨掃牌、誰繼續掏銅錢,今晚沒人問。
陸野吃完先去了醫棚。
醫棚按傷冊分兩邊。宗門試煉、出勤和護山任務中留下的新傷,基礎清創、換布與止血粉不收功;舊傷、養身藥和加快恢復的血膏另領藥籤。陸野胸前的青腫與右肩震傷都寫在開山試隨行冊裡,藥徒重新敷了一次普通消腫膏,沒有收費。
他問了活血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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