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一指。”陸天成說。
陸野把木板挪了。陸天成試著屈腿,又讓他挪回來,連續兩次以後臉色有些不好看。
“黑松澗撞那一下,你說沒事。”陸野道。
“當時盾一鬆,後面的人就有事。”陸天成低頭收結,“現在疼的是我,慢慢養。”
手上的結系歪了。陸野伸手想拆,被他擋開:“你贏南臺,不包括替我係腿。”
“那你自己夠。”
陸野鬆開木板。陸天成撐了兩次都沒摸到膝後,最後還是把腿往前送了半尺。陸野沒笑,替他把結打緊。陸天成活動一下腳踝,低聲說了句“行了”,算是把這件事揭過去。
“明日接什麼?”陸野問。
“能坐著做的。”
陸天成把剪下來的舊布卷好,沒有補一句自己七重能做什麼。陸野也沒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任務堂。兩個人的腿腳不同,眼下能接的活便不會相同。
陸家那一罐血膏已經用完。進山門以前,七重境界能讓他在鎮上拿到最重的石鎖和最好位置;進來以後,二十功仍得從任務板上一筆筆掙。
醫棚外釘著三月考核的總板。
總板沒有寫誰是天才,只畫著三列空格:修為、任務、傷罰。每十日落一次小記,三月末合看。一名來補舊記的弟子見新人堵在板前,隨口道:“傷了不罰,瞞傷誤工才罰。別為了少一筆,把腿走斷。”
陸天成的木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陸野也想起方才那盒十二功的活血膏。細則很多,他只先記住兩件:任務不能連續兩旬空著,同境實測也算修為。
陸野把鎮山令與總板比了一下。背面的九個淺格正對九次小記,末尾那枚山印仍是空的。
回到丁七舍時,天已經黑了。
陸野把黑爐從包底取出來,塞到床下。爐足比床板高,塞進去會頂住。他只好把草墊掀開一角,將兩塊墊床的碎石換了位置,才讓爐口避開床梁。外面仍裹著舊布,看上去像一團沉重行李。
鋪舊席的少年聞到溼灰味,探頭看了一眼:“你帶了口焚屍爐?”
“藥爐。山門驗過。”陸野把入門小籤露出半邊,上面那行“舊鐵灶一件”還在。
少年只認那張籤,不認爐子。他讓陸野把溼布換掉,別把整間屋燻成炭孔。陸野沒解釋黑松澗的事,找了塊乾布重新包上。丁七舍第一夜知道的,也只有一股溼灰味。
寢舍有巡夜。簷下每隔一段掛著防火水桶,門背面還釘著“私火扣功”的木牌。別說燒一爐炭,半夜煮一碗麵都藏不住味。
陸天成坐在床邊擦膝上的藥,沒有問那團舊布是什麼。青石鎮出來的人帶家用鍋、舊刀和祖宗牌位都不稀奇。兩人在鎮上爭過首名,進了丁七舍,眼下先爭的卻是明日有沒有飯吃。
第二頓安置飯用在夜裡。
陸野留下最後一枚圓印,準備明早吃飽再接任務。睡下前,他把任務堂的方向記了一遍:出丁字舍向上兩道坡,過演武坪東角,天亮開板。
夜裡六張床輪流響。有人磨牙,有人把腳伸出被沿又凍醒。陸野右肩壓不得,朝左睡久了,貼身的鎮山令又硌著胸口。他到後半夜才找到一個能睡穩的姿勢:外衣卷在肩下,令牌放到肋側,手搭在床沿。
床下黑爐一直冷著。排水溝的水聲從後窗傳進來,提醒他這裡不是祖屋,半夜起火也不會有陸青禾端著水等在灶邊。
寅末,外頭第一遍梆子還沒敲,丁七舍已經有人穿衣。
六張床,五個人幾乎同時起身。只有一名帶足家糧的少年翻了個身,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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