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院的火籤是一塊薄銅片。
趙小刀在酉初領走,背面刻著灶號和熄火時辰。管事給了半筐從大灶篩下來的碎炭,不夠熬一鍋肉,烘三條溼韁繩卻綽綽有餘。多用的炭要另記,灰也得原樣留在灶膛裡驗。
陸野天黑後才把黑爐帶來。
外面仍裹著三層舊布,最上頭壓一隻裂口木盆。經過訪工門時,值守人只看了火籤和趙小刀名下的補繩活,沒有拆一個外門弟子的家用舊爐。
後棚裡先燒正常的火。
趙小刀把溼韁繩抹上薄油,搭在木架上慢慢烘。蹄油鍋只溫了個底,焦腥氣順煙道出去,正好蓋住碎骨的味道。陸野等灶磚熱透,才把黑爐塞進矮灶深處。
三條韁繩並不只是搭在架上等幹。最舊那條在銅釦旁裂了兩股,受熱後裂口張得更開。趙小刀用膝蓋壓住皮繩,先刮掉發黑的舊油,再將細皮條從裂縫裡穿回去。第一針扎偏,穿過的地方鼓起一個硬結。他罵了自己一句,剪斷重來。
“獸院留你,不是因為你手快?”陸野守著炭,問了一聲。
“留我是因為另兩個更慢。”趙小刀咬住皮條,把結拉緊,“你別笑。你洗骨第一天也沒多長一隻左手。”
陸野沒笑。矮灶裡的火正往一邊偏,他用鉗子撥炭,右肩跟著抽緊。兩個人各自盯住手裡的活,灶火才沒有只剩一份見不得光的用處。
他沒有把整包焰尾獾骨都倒進去。
先放最小的兩塊。骨面經過三道水洗,焦油味仍在,斷口卻已經幹了。碎炭圍到爐足,火舌舔上爐壁時,最深的那道缺口沒有亮,旁邊幾道淺痕只泛出極淡的暗紅。
陸野割破左手指腹。
一滴血落在爐沿,火往裡收了一下。
兩塊碎骨在爐底翻動,聲音像石子碰鐵。過了一陣,骨邊開始出灰。陸野聞見焦香,腹中隨之發空,卻遲遲沒有赤髓落下。直到第一把炭快燒盡,爐底才凝出一層薄薄的紅油,連一口都盛不滿。
這批骨被火毒與蝕骨鹼泡過,骨髓剩得比看上去少。
陸野把火鉗伸進去,想將兩塊骨撥到爐心。鉗頭剛碰爐底,手腕便被一股悶熱頂開。不是黑松澗那種離火回燙,熱仍在灶裡,只是來得比火兔骨更澀。他指腹的割口也跟著一抽,血珠沒有繼續往下滴。
他停了一會兒,先喝水。
趙小刀在前頭聞到焦味,誤以為蹄油熬過頭,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裡只有一層清油,反倒是矮灶深處冒出的煙發黃。他把煙道下方積灰掏開,灰裡堵著一團去年的鼠窩草。草團扯出來後,煙才重新往牆外走。
隔牆那頭立刻傳來一聲撞欄。青角獸聞見倒煙,鼻息發粗,蹄子在地上颳得急。趙小刀顧不上看爐,提起半桶溫水繞去夜棚,將獸鼻前沾灰的草料全撥開,又把韁繩架拖離牆角。過了一陣,撞欄聲才慢下來。
他回來時袖口溼到手肘,先拿鼻子貼近煙道試了一下風,才衝陸野擺手。
“再堵一次就停。它們夜裡驚群,我一月試工連十天都活不到。”
陸野把爐邊一塊正要添進去的骨收回布包。灶裡的火因此空了一圈,爐底紅油聚得更慢,卻沒再往屋裡吐黃煙。
陸野又添了三塊。
趙小刀在前頭翻韁繩,聽見爐內細響,回頭看了一次。他看不見被爐口擋住的紅油,只聞到一股比蹄油更甜的焦味。
“你在鎮上也這麼試骨?”
“試過。不是每次都有用。”
這句沒有騙他。鐵背狼三塊碎骨第一次只剩一根白刺,第二次也只煉出三口稀髓。趙小刀知道陸野要骨,卻仍不知道赤髓能被他吞下,也不知道突破與黑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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