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重新落下,沒能完全閉合。洩開的底槽已經讓爐氣找回去路,倒煙漸漸向門內退。陸野鋪下的舊砂變成暗紅,最上層仍是黑的。
守道弟子進來接人時,先把陸野那隻新砂袋移走,再用長鏟攤開舊砂。器峰管事隨後趕到,查門軸、查閘杆,也查每隻砂袋。
陸野走出側門後才發現腿在發抖。雙袋卸得太快,腰腿還繃著承重的勁,空身反而站不穩。他靠牆坐下,左胯燙傷處被溼衣粘住,藥徒剪開布料時帶下一小塊皮。
裴烈坐在另一邊。右臂衝過冷水,皮膚仍一片紅,最深處起了三隻水泡。他始終用左手握著窄刀,直到藥徒要剪袖子,才將刀遞給任務吏保管。
那把刀沒有在風門裡出鞘,刀口完好,刀鞘卻彎了。
陸野的雙袋任務只剩一袋完整。
裂縫上的四十斤舊砂全部算作事故用料,不能送到終點。管事沒有因為他壓住漏火口便把雙袋寫成完成,也沒有讓他賠砂。成績欄記單袋透過,另在工作列記六功救險。
裴烈的兩袋都過了風門,卻沒有送到終點。他同樣只有事故中止印。
那名先前抱怨他靠家裡藥的人站在一旁,想替領隊爭一句。裴烈讓他先把側門名冊對完,別拿嘴補砂。
陸野聽見了,沒笑。
方才一路催他的弟子也從側門出來了,半截肩帶還掛在身上,斷扣處被火燎得發硬。他在藥棚外找到陸野,先看那塊被剪開的左胯傷口,又看事故槽裡被攤平的舊砂。
“你說沒到棄的時候。”他嗓子被煙燻啞了。
陸野接過藥徒遞來的冷布,按在傷邊:“後來到了。”
那人像是想罵,又找不到該罵哪一句。最後只把陸野方才替他割斷的舊扣放到藥盒旁,轉身走了。釦子已經燒變了形,留著也接不回袋上。
陸野沒有叫住他。熱道里欠下的話,出來以後未必要說圓。
裴烈右臂的傷比他左胯重。藥峰給了基礎燙傷膏,若想三日內重新握刀,還需自付好藥。裴烈在藥價牌前站了一會兒,最後只領基礎份,把窄刀改掛到左邊。
陸野也沒有添好藥。
他用六功救險裡的一功換了兩日干淨藥布,基礎冷膏按事故傷領。藥徒叫他兩日內別讓傷口再貼熱砂。他聽完醫囑,先問清灰輪差能否只做篩灰。藥徒把藥盒蓋上,說只要不進熱爐、不扛車,手長在他自己身上。
臘月二十八的第二旬小記,陸野沒有拿到雙袋高分。
單袋完成、事故救險六功、無誤工。修為仍是七重。他的總位次向前挪了幾行,也只是從下段靠後到了下段靠前。
陸天成的五十斤單袋完整透過。膝傷沒有新增,任務分比第一旬好,卻仍比陸野少了救險六功。他看見陸野左胯的藥布,只說下次再有人問雙袋是不是兩個四十斤相加,讓對方來聞聞燒焦的褲子。
當夜,陸野回丁七舍,一覺睡到臘月二十九午後。
他醒來時已經錯過午飯,床邊放著一碗涼粥。陸天成沒說是誰領的,只讓他吃完把碗洗掉。陸野從粥底挑出兩小塊鹹肉,便知道不是膳堂粗飯,而是陸天成家裡送來的那包年貨。
他餓得厲害,沒有把肉夾回去。
臘月二十九下半日,他仍去退砂場坐了半天,拿小錘敲冷結塊。活輕,功記也只有半日份。何師兄見他坐得不穩,便把最矮的木墩踢過來,沒有替他多敲一塊。
當晚,他才吃掉留下的那口焦脊赤髓。這一口最大,也最稠。前兩口沉在腰腿裡的熱尚未完全退去,白日睡足後,腿骨深處仍有一陣陣悶脹。兩頓獸血飯花掉四功,餘下的救險功還要留給火籤和傷藥。新一口熱力從腹中起來時,左胯燙傷先發癢,右肩也重新酸脹。
他沒有負重,只在床邊慢慢屈伸腿腳。
到臘月三十清晨,驗血石亮起第八道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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