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到獸院時,趙小刀正把自己這個月犯過的錯念給管事聽。
外欄複核棚沒有擂臺,只有一張長案。案上擺著料勺、舊韁、蹄刀和三本沾油的工簿。十來個試工雜役站在棚下,輪到誰,管事便從簿裡翻出誰的那幾頁。
複核原該在昨日做,西欄卻臨時送回兩頭傷獸,所有試工都被趕去燒水、抬欄板,因此順延到今天。沒人因為多做一日便自動留下。清晨的料照樣拌,糞車照樣推,做完才有資格站到棚下等名字。
陸野來得早,看見趙小刀從圈裡出來。他襖袖捲到肘上,手背凍得發紅,腰牌還是那塊一個月前領的窄木片。木片邊緣被草繩磨圓,背面寫著試工止日,正是今日。
棚外釘著去留規矩。誤一頓料不立刻逐人,瞞一頓才逐;獸傷後遲報,扣到當旬無錢仍要記;能不能打得過荒獸不在複核裡,外欄要的是關門前知道圈裡少沒少一頭。
排在趙小刀前面的高個雜役力氣比他大,一人能扛兩袋豆粕。管事卻從工簿裡翻出三次代簽。高個說是同屋託他畫記,料都餵了。管事讓他續試半月,不給長期牌。
高個臉色不好看,還是把續試牌收了。他若不收,今日便得卷被褥下山。棚下沒人替他喊冤,輪到趙小刀時,只往前讓出一步。
趙小刀那頁不算乾淨。
臘月十八,他給三號青角獸的溫水兌早了,水放涼後獸不肯喝,重換一桶,誤了半刻。臘月二十三,他收韁時少數一根,夜裡自己回棚找,從草槽底下翻出來,仍記了一次遲交。
另外還有兩次補繩、一次提前發現蹄釘鬆動、二十七日沒有誤料。
二十七日不是整月。最初三日他只在旁邊遞料,不能獨自按勺;另有一天遇上倒煙,獸院抽人往器峰送水,他的兩圈由正式雜役接手,工簿上也寫著交接。管事逐項對過,沒有把不是他做的那四日算成勤快。
管事用指節敲著那兩條錯處:“要抹嗎?”
“抹了下個月還會犯。”
“問你想不想抹。”
趙小刀盯著工簿:“想。可水桶和遲籤的人都記得。”
棚下有人笑了一聲。管事沒有笑,把簿子合上,讓人牽來一頭剛卸車的青角獸。
獸的左前蹄裂了一道口,血被雪泥糊成暗紅。牽獸雜役只把韁繩遞給趙小刀,不給傷布,也不告訴他傷在何處。
趙小刀接繩時,手指先緊了一下。
陸野站在棚外,看見他臉色從鼻翼兩邊開始發白。那不是裝出來的。青石鎮公拆棚殺狼時,他聞見熱血也會反胃;到了獸院一個月,並沒把這毛病喂沒。
青角獸煩躁地刨地,裂蹄又滲出一線紅。
趙小刀沒去看血。他先把餘繩繞過欄柱,不繫死,只留兩掌餘量,再從獸的肩後摸到膝節。青角獸一抬頭,他便松繩;獸頭低下來,他才順著腿骨摸到蹄腕。
指尖碰到溼熱時,他喉結動了一下。
“左前蹄外裂。泥裡有碎石,不像釘穿。”趙小刀蹲著說,“得洗,不先上粉。它右後腿也不敢吃滿力,可能是一路偏站,先別催車。”
管事讓他繼續。
趙小刀取水時走得快,回來卻沒有把整瓢潑上去。他用舊布矇住自己最不願看的那一塊,一手從蹄後衝泥。碎石衝出兩粒,傷口沒有噴血。他這才把布拿開,臉仍白著,手沒松韁。
青角獸不肯把傷蹄重新落地,身體的分量全壓到另外三條腿上。趙小刀沒有硬掰它的膝彎,先抓了一把乾料放在掌心,等獸低頭舔食,才沿著蹄底再摸一圈。
蹄叉裡沒有熱腫,裂口也只到外殼。他拿草梗量了深淺,把沾血那頭折下,另一頭遞給管事。若草梗整根染紅,便不是他能在外欄自行處理的傷,要叫藥徒。
管事看過草梗,才讓牽獸雜役去取淨布。複核到這裡仍沒結束。趙小刀還得說清這頭獸今天減幾成料、能不能回原圈、夜裡誰復看。他答得不快,中間把“半袋”改成了“三成”,因為傷獸不出車,少吃的不是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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