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梁的熱,不是它自己生出來的。
器峰老匠第二日帶人敲開舊風門旁一塊灰磚。磚後有一道細縫,縫裡不斷往外吐暖風。舊火道北側隔著半堵牆,就是仍在使用的二號爐。兩條迴風槽原本各走各的,去年凍裂以後,活爐熱氣順著牆縫鑽進了停用火道。
第六梁正壓在漏風處。
十日斷火,只斷了舊爐的火,沒有斷隔壁的。
老匠把一條薄紙塞進磚縫。紙沒有燒焦,卻一直往舊火道這邊貼。二號爐每次添火砂,紙條便抖一陣,等爐工壓下風板,又慢慢垂回去。
有人問能不能把裂縫直接砌死。
老匠用錘柄敲了敲牆。回聲一半悶,一半空。兩條火道之間不是一堵實牆,裡面還有廢棄的迴風夾層。眼前這一道縫堵住,熱氣可能改從梁座或地磚下鑽出來,到時連探熱杆該往哪裡插都不知道。
他讓二號爐上方先少添一鏟火砂,自己沿牆找洩熱點。牆灰最乾的地方反而不熱,靠近第六梁的兩塊磚卻掛著水珠。暖風從裡面頂出來,碰到冷牆才凝成水。
陸野拿炭筆把溼痕圈住。溼痕上寬下窄,正對梁底。昨夜若直接拖梁,積在下面的那口熱風會先沿斜道掃過人的臉,再去找門。
老匠在牆上圈出兩處洩熱孔,讓回梁隊先開孔,不許直接拖第六梁。若梁一動,下面積住的熱風會沿最低處衝出來,誰趴在前面,臉就替火道試溫。
開孔的人戴雙層溼手套,站在舊風門外側落錘。第一塊磚只敲開指寬,暖風便把磚灰吹成一條直線。眾人等那股風弱下來,才把孔擴到兩指。第二處也照樣開,不爭著一錘砸穿。
裴烈把兩輛拖車分開。第一輛只走前三梁,第二輛留在門外做備用。進道前,他把口令說得很短:“停就是停。誰多拉半步,自己去前面接梁。”
六人從前三梁做起。
第一梁冷透,鏽死在石座裡。前位用短錘松鏽,陸野在側面打楔。楔子不能一口砸到底,要左右輪著進,不然鐵梁一頭抬起,另一頭會咬死得更緊。
右邊的楔先吃進去,左邊卻只進了半寸。敲楔弟子急著追齊,連續落了兩錘,鐵梁忽然發出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停手。
響的不是梁,是石座邊一塊舊磚。裂紋從楔下爬出兩指,沒有碰到梁腹。裴烈讓那名弟子換到扶車位,自己蹲下重排楔角。陸野把右楔退出一點,先讓梁的重量重新落回石座,左邊才肯松。
“錘快不算梁快。”裴烈把短錘遞回去。
那人臉色不好看,接錘時卻沒頂嘴。下一輪兩邊一下一下輪著敲,梁身終於平著抬起,沒有再響。
梁松以後,鐵鏈掛上兩端,低輪車停在木卡後。裴烈拉前鏈,另外兩人扶梁頭。陸野管後繩,先繞牆釘半圈,再放一掌餘繩。
木卡一拔,拖車沿斜道自己往下壓。
後繩吃力,麻股在掌中繃成硬條。陸野沒有催脈,靠腰胯把車速壓住。第一梁出門時只掉了一層鏽,沒有裂。
第二、第三梁也冷。
午前,兩輛拖車已經輪換三趟。每趟出門都要重新驗輪、鏈和梁號,做得慢,卻沒有哪根鐵梁因為搶一刻鐘斷在道里。
第三趟出門時,入口的冷風吹在汗衣上,六個人都打了個寒戰。器峰送來的午飯是硬餅和鹹水,餅邊被爐灰一沾就發黑。沒人回住舍換衣,溼背一冷再進熱道,更容易腿軟。他們把外袍攤在廢爐邊烘到不滴水,才重新戴手套。
陸野解開後繩看了一遍。牆釘繞過的那一段麻股已經壓扁,尚未起毛。他把受力點往旁邊挪了兩指,又用水把手套掌心浸溼。裴烈從他身邊經過,只看了一眼新繩位,沒叫他換回去。
第四梁靠近舊風門,探熱杆不冒汽,鐵面摸上去仍溫。前位戴雙層溼麻手套,陸野改用長柄側楔,不把右肩伸進梁下。
這一根彎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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