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已經把六個人的傷副條鋪開。看到陸野那行“右肩不舉重”,他用指節在後繩位敲了一下。
“繩從低釘過。誰讓你抬過肩,你就把繩扔給他。”
“領隊也扔?”
“領隊先記錯位。”
他說得不客氣,手卻先把路線圖上那枚高牆釘劃掉。陸野沒有因此覺得兩人關係好了。舊火道里若有人傷勢復發,六人都拿不到九功,裴烈只是比許多人更肯把這筆賬提前算清。
六人午後到器峰領器具。
兩輛低輪拖車、十二枚側楔、三根探熱杆和六副溼麻手套。鐵鏈有舊鏽,先在院裡各拉一次;木輪若帶裂,入火道後不會自己長好。陸野分到後繩位,腰間掛四枚側楔,不碰需要抬過肩的前槓。
第一輛拖車空拉時沒問題,裝上試石以後,左輪卻每轉一圈便輕響一下。器峰雜役說只是軸裡進灰,想抹一把油算完。陸野蹲下摸輪沿,指腹在內側摸到一道剛起的木刺。
木刺不深,位置卻正對輪箍接縫。空車壓不出來,吃重以後接縫每轉一圈便張一次口。
裴烈讓人把試石再壓上去。拖車走過三丈,那道木刺果然裂長了半指。器峰換來備用輪,舊輪當場掛進損耗架。沒人因此給陸野加功,六人卻少了一次在斜道里換輪的麻煩。
溼麻手套也不是領到手便算合用。有人指縫太寬,繩一吃力就會卷邊;有人拿到的右手套補過三層,溼後硬得握不住楔錘。六個人在院裡互換了一輪,直到各自能抓緊鐵鏈和短錘才出發。
裴烈沒有把路線講成一篇課。他只在地上畫了三個位置:入口、舊風門、第六梁。前三根冷透,第四、第五靠近迴風槽,第六根最深。誰的探熱杆冒白汽,誰就先退,不等領隊叫。
火道入口在廢爐北側。
門一開,裡面沒有火光,只有舊灰和鐵鏽味。地面向下斜,拖車輪子一鬆便會自己滑。六人先把空車放到第一道木卡後,再徒步進去測路。
陸野走在後位。
控制火點剛拿到,他沒有為了證明收力好便一路催脈。窄道里前後都是人,普通步能到的地方,用快一步只會踩別人的腳跟。
第一根探熱杆插進牆孔,沒有白汽。
第二根也冷。
到舊風門後,牆面開始發潮,腳下灰卻是乾的。風從更深處緩慢往外推,帶著一股悶熱鐵味。
一名扶梁弟子想靠牆讓路,掌心剛貼上去便縮了回來。磚面不燙,潮氣卻是溫的。裴烈把人從牆邊叫開,改讓探熱杆沿磚縫一格格往深處送。
越靠近盡頭,溼布幹得越快。
火道里看不見火。燈焰甚至穩得很,只有衣領裡的汗慢慢多起來。陸野蹲下摸過地面,表層灰涼,往下撥開一指,裡面的灰卻鬆軟發溫。熱氣沒有從前方撲來,而是積在梁底,再從人的腳邊往上鑽。
第六梁橫在盡頭,半埋於塌灰。
裴烈將探熱杆抵上樑腹。起初沒有動靜。過了幾息,杆頭溼布慢慢發白,擠出一縷細汽。
火道斷火十日,這根梁卻還在升溫。
一名扶梁弟子把溼手套摘下來,朝入口方向看了看。天還沒黑,若現在開挖,至少能把第六梁周圍的塌灰清掉一層。他問要不要先幹到探熱杆第二次冒汽。
裴烈把那根發白的杆頭遞給他。溼布貼上去不到片刻,水珠便從另一面滲出來。
“九功裡沒算燙臉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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