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焚骨》第92章 最後一月(2)

作者:水魚頭皮湯·1天前

北坡路比練步坡長,前半段有石階,後半段是凍土。入春後的第一層雪正在化,背陰處仍硬,向陽處一腳下去便是泥。裝碎石的筐輪流換肩,鐵錘插在筐繩裡,走動時相互碰出悶響。

陸野一路只用了平常腳力。

第一脈留到真正需要穩樁時。刀室那一寸紅是新學會的路,連續六日練下來,右肘還在發脹。為了在同伴面前多走幾步就催動血氣,既不記功,也不會讓北坡近一些。

午後,他們看見舊圍欄。

看欄屋先露出半邊石頂。門軸凍了一冬,推開時掉下許多木屑,屋內四張通鋪都積著薄灰。牆角留有去歲修欄隊劈下的爛樁,已經乾透,可拿來生火。灶膛裡塞著一隻死老鼠,尾巴硬在冷灰中,最先進屋的人用火鉗夾出去,埋進下坡的土坑。

眾人把糧袋掛高,草蓆翻面拍灰。屋裡只有兩隻完整水桶,一隻漏底,先用來裝拔下的舊釘。沒人挑床位,靠門的鋪冷,離灶近的鋪夜裡要輪著添柴,各有麻煩。陸野把包袱放在最裡側牆根,那裡潮氣重,卻能讓右肩靠牆睡。

安頓只花了半刻。領隊從樑上取下舊欄圖,紙邊被煙燻成褐色。圖上三十六根待換樁是去年秋天標的,過了一冬,數目未必還準。任務牌寫的是扶正和補欄,現場若多腐一根,必須先報小庫添料;不能拿別處仍能用的樁拆來補數。

圍欄沿北坡腰線繞了很長一段,遠處像一條被雪壓彎的黑繩。走近才能看見木樁高低不齊,有些向外斜,有些被凍土頂出半尺。兩段塌欄埋在殘雪裡,麻繩吸飽水,顏色發黑。

紅樁在圍欄外三丈。

那不是宗門邊界,只是這支修欄隊能到的位置。紅樁外再往北,坡勢先緩後陡,下面接著幾條荒獸舊道。圍欄擋不住真正的大獸,平日只用來隔開角鹿和火蹄羊,免得它們順草坡進藥田。

矮個領隊沒讓人立刻拆欄。

八人先沿內側走一遍。斜樁用炭塊畫橫線,腐樁畫叉,能重新夯實的只在底部點一個黑點。排水溝被去年落葉堵住,化雪水漫過來,把兩根樁腳泡得發白。

陸野和另一個弟子先清溝。

木鏟刮過凍泥,下面翻出溼爛葉、松果殼和一截舊麻繩。水路通開後,渾水順坡流下去,圍欄內側慢慢露出原來的石溝底。陸野蹲在低處,右肩只負責扶鏟,動作不快,卻沒有停。

清到第一段塌欄時,領隊在外側喊停。

那人站在紅樁以內,手裡捏著一根角鹿毛。欄下有蹄印,融雪以後留下的,邊緣還沒完全塌。角鹿從北面來,到圍欄前轉向東,像是在找缺口。

這本來不稀奇。

再往前十幾步,雪泥裡卻多了火蹄羊的小蹄印。羊群足跡較密,踩過角鹿腳窩,方向也朝東。第三處斜樁外,山豬翻開的泥溝還新,粗蹄越過羊印,同樣沿著圍欄往東擠。

三種獸平日不走一條道。

角鹿避山豬,火蹄羊又嫌低溝太溼。眼下它們沒有互相追逐的痕跡,只是在圍欄外先後經過,像都不願繼續留在北面的林子裡。

領隊把三處位置記進副條,沒有寫獸潮。

八個人今天的任務是修欄,不是隔著幾串腳印給山外定案。他們把第一根紅布標插在內側,又沿圍欄繼續往東查。

舊欄圖上沒有這些蹄印。圖是死的,只記木樁,不記一冬裡山獸換過幾次路。領隊把副條折在木板上,用炭頭畫出三種蹄形,各自留一格時辰和朝向。沒有寫“受驚”,也沒有寫“北林有獸”,只寫眼前能在泥裡量到的深淺。

陸野替他把最東一處紅布標插緊。凍土表層已化,下面仍硬,木籤敲到一半便偏了。他沒有用刀,撿了塊平石重新夯。紅布貼著風抖了兩下,朝圍欄裡卷。

陸野落在隊尾,經過那處山豬翻泥時停了半步。

最新的一枚蹄印很深。

印底的水還在往外滲。兩瓣粗蹄朝著青陽宗這一邊,連回轉時蹬開的泥,也沒有朝北拖出半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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