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第一根拔出來的舊樁,底下只爛了半邊。
露在雪上的木頭髮白,敲起來仍硬。埋進土裡的部分卻被水泡成黑褐色,鐵鉤一扯,爛木便一層層剝落。若只看地面,最多以為它被風吹斜了;等八人把欄繩鬆開,樁身才從泥裡歪倒下來。
領隊在舊欄圖上補了一個叉。
修欄第二日,先做西段。
兩個人拆舊繩,兩個人挖樁窩,兩個人把碎石和凍土分開。陸野與另一名弟子扶新樁。硬榆木比松木沉,樁腳又削成偏尖,立進窩裡總往低處滑。
陸野把右肩讓在樁外,只用左臂抱住下半段,腰背頂在內側。上方落錘時,木樁每沉一寸,震動便沿著胸口傳下來。第一錘還能咬住土,第三錘過後,樁腳碰到一塊斜石,整根木頭忽然朝他懷裡倒。
他右腳往後踩穩,第一脈只送了一下。
血氣到膝便收,沒有往掌中繞。木樁的重量順著腰胯落到地上,陸野撐住那一瞬,等上面的人把錘停下,再讓旁邊弟子塞進側楔。
斜石沒有被硬砸碎。
兩人把樁提起半尺,挖出石頭,重新校正。新樁第二次落下時,頂端與舊欄繩的墨線正好相齊。碎石分三層填回,每填一層,用木夯壓到不再鬆動。
一根樁用了近半個時辰。
到午前,西段只換完五根。任務牌上的三十六根是總數,不是一天的數。領隊也沒有催人把溼土一股腦填滿。溼土表面夯得再平,夜裡一凍,裡面仍會留下空殼,幾日後樁照樣往外歪。
午飯就在欄內吃。
粗餅被風吹得發硬,鹹菜裡結著小冰粒。有人把餅貼在剛拔下來的爛樁上擋風,被領隊踢了一腳,才看見樁底還粘著獸糞。那人罵著換了塊石頭,掰掉餅邊沾泥的一角,剩下的照吃。
陸野用冷水泡幹豆。豆子沒軟,咬開時粉渣沾牙。他吃得慢,眼睛沿著圍欄往東看。
昨日標出的三處混雜蹄印仍在。夜裡溫度低,泥邊結了一層薄殼,沒有新增腳印。角鹿、火蹄羊和山豬都走向東面,那裡正好有第二段雪塌欄。
午後,隊伍轉到東段。
塌下的欄繩埋在雪下,先得用木叉挑出來。繩上纏著幾撮灰毛和枯刺,灰毛細長,像火蹄羊冬毛;再往前半丈,泥裡又有兩根更硬的黑鬃。
領隊沒讓人裝袋當證物。
圍欄本來就攔獸,繩上有毛不稀奇。他只按位置把毛色寫進副條,叫兩個人繼續清雪。
雪下露出三根松樁。
三根都沒爛,手推時卻會一起晃。陸野蹲下去摸樁腳,外側的土松,內側反而板結,像有水長久從下面穿過,把靠北一邊慢慢掏空。
他們沒有直接拔樁。
先卸欄繩,再從內側開窄溝。木鏟下到一尺多深,碰見一層被水磨圓的小石。石層中間有一道淺槽,從紅樁方向穿過欄底,一直通到內側排水溝。
淺槽不寬。
成年山豬鑽不過,火蹄羊也只能硬擠。幼獸若貼地收腿,足夠從松樁之間穿進來。槽口粘著溼泥,泥上有幾道細蹄劃痕,還有一撮剛脫下來的灰毛。
舊欄圖上沒有這道槽。
也不能因此說它是人挖的。北坡融雪每年都會改水路,山豬拱土、獾類掏根,都能把小溝越踩越深。若是人為開口,至少該有鏟痕、棄土或固定欄繩的手腳,眼下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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