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站在秤道側面,看著那截所謂返程麻。
繩子是新麻,打的卻不是裝貨結。結頭朝裡,只因為車轅下的木孔朝裡,換個孔照樣會反。右後輪的新銅箍亮得刺眼,四輛車裡有兩輛都剛補過輪。
三處舊記只剩一處像舊記。
“你多久沒見這輛車?”陸野問。
“十九天。”
“十九天前缺的是尾板釘,還是裝貨後的楔?”
周賬房張了張嘴,沒立刻答。
梁嶽在旁邊道:“記不清就說記不清。再編一處,今日認車作廢。”
周賬房把汗抹到袖口:“裝完空籠,尾板會往外鼓。方釘吃不住,才加榆木楔。空車時看不出來。”
這回稅吏抬了抬眼。
車的舊記不只長在木頭上,也會隨它裝什麼貨出現。記死一枚釘,比記住尾板為何會鼓更容易作假。
陸野轉頭看剩下三輛。
第一輛已經卸下一半黃木,尾板貼得平。第二輛裝著六口陶缸,粗繩橫壓,根本沒有籠子。第四輛從外面看只蓋了一張舊灰布,車尾卻微微向外鼓。
車牌上沒有南字。右後輪的兩道銅箍都舊,一道磨成暗黃,一道邊緣發白。車轅下面不見麻繩,只有半個被磨亮的繩孔。
陸野沒有替周賬房認。他問:“返程麻每趟都留?”
“出城前才系。”周賬房盯著第四輛車,“進院驗空,舊麻要先割掉。”
稅吏讓差役掀開第四輛車的灰布。
最上層是六卷獸欄煙布,邊角壓著外圍倉已經停用的舊貨籤。煙佈下面排著四隻窄木箱,箱口貼“低煙趕獸釘”,只寫總數,不寫尺寸。最後是一隻倒扣的黑鐵籠,佔了半個車板。尾板正被籠角頂得發鼓,左側方釘旁楔著一小片榆木。
周賬房吐出一口氣:“這輛。”
“三處都不全。”稅吏說。
“銅箍用舊了,返程麻已割,榆木楔還在。是南七回籠。”
車伕被叫到白線邊。他姓駱,只承認自己今早從外圍倉舊院接車,尚未拿到出城籤。灰布、四箱釘和鐵籠都按櫃單裝好,付腳錢的人他不認識。
周賬房從泡皺的賬冊中翻出一頁。
頁上記著煙布六卷、趕獸釘四箱、舊鐵籠一隻。右下角原本該蓋獸字印的位置空著,旁邊另貼半張薄紙,壓的正是短條背面那種殘印:中間一個獸字,外圈只剩三道弧。
“舊印停用後,誰讓你貼這個?”稅吏問。
“櫃門夾縫裡的備用押紙。昨夜有人塞進來,寫明今日先裝車,正印去稅房補。”
“誰塞的?”
周賬房搖頭:“我回來時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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