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是在出發前最後一個時辰來櫳翠庵的。
妙玉在禪房裡等他。茶已烹好，是今秋新焙的鐵觀音，茶湯澄黃，白瓷杯裡沉著幾片舒展開的葉子。窗外竹林沙沙作響，觀音像前的銅爐裡燃著一支檀香。妙玉坐在蒲團上，腕上仍纏著那串蜜蠟佛珠，珠面被她的指尖數得溫潤髮亮。那本靛藍布面的經摺裝冊子已經擱在茶案上，翻到最後一頁。
“秦公子。你手裡那份批文，拿出來吧。”
秦鍾在蒲團上坐下，從貼身的鹿皮褡褳裡取出那份從火盆裡搶出來的批文。紙邊還殘留著焦痕，炭灰的印記沾在摺痕上，但紙面上“金陵賈氏田莊過戶錄，附鹽運使司批文”的字樣依然清晰可辨。他把批文攤在茶案上，翻到背面，露出鐫刻在紙紋裡的仙訣符文。
妙玉低下頭，將殘卷上最後幾頁翻開，逐行比對。她十一歲時從金陵舊家藏書樓抄錄的這些符文，當時只當是閒書，不知道這些歪歪扭扭的筆畫會在多少年後被一個從火裡搶出批文的人放在她面前。第一道符文，殘卷上是殘缺的——批文上完整。第二道，殘卷上缺了收筆——批文上收筆是一道極細的弧形回鉤。第三道，殘卷上整行被蠹蟲蛀空——批文上清晰如刻。
“都對上了。這十六道符文是解開薛家封印的完整仙訣。與金鎖片上的銘文一一對應。你拿著這份批文去梨香院，按符文的順序逐一啟用金鎖片上的封印機關，就能解開寶姑娘體內那枚仙種。”
秦鍾將批文摺好收回褡褳裡。妙玉把殘卷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不是她十一歲時抄的，是她後來從父親書房裡另一本冊子上看到的，記載的是金陵舊檔裡關於太虛幻境仙籍的隻言片語。當時她憑記憶謄寫在殘卷後面，字跡極淡，幾乎要褪盡了。她把那一頁推到秦鐘面前。
“上次你問我殘卷上有沒有寫那個‘妹妹’是誰。殘卷上沒有寫名字，但我後來補上去的這段舊檔記載，和你剛才說的秦可卿體內那縷仙氣——對得上。”
秦鍾低頭看著那段褪色的字。字跡稚嫩但筆力已然不淺，是妙玉十一歲那年在父親書房裡抄下來的。她父親生前在金陵藏書樓裡抄錄過一批舊典，其中有一本記載了太虛幻境仙籍的隻言片語。她出家前從父親書房裡翻出那本冊子，讀完之後只記得一件事——兩位女仙爭奪令牌，失敗者被剝奪仙籍逐出幻境，勝利者沒有拿走令牌，而是跪在廢墟上把它劈成兩半。
“兩位女仙，同門師姐妹。一位姓薛，一位姓賈。姓薛的那位被剝奪仙籍後，將仙種封印至薛家嫡系血脈，歷代只有女子能繼承。姓賈的那位跪在廢墟上撕裂了自己的仙魂，把令牌劈成兩半——一半封入大觀園地底，另一半打入凡間。她抬頭看天的時候流下了金色的血淚。她說了一句話。”
秦鍾接下去，聲音很低。“仙君，她來索命的時候，別讓她找到我妹妹。”
妙玉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她抬起頭看著秦鍾，眼睛裡有種極淡的光。
“她妹妹是誰。”
“秦可卿。可卿體內那縷太虛幻境仙氣不是殘片——是她姐姐在臨死前從自己體內剝離出來的完整仙魂化身，送入凡間轉世。她姐姐把她藏進了凡人的血脈裡，讓她安安穩穩地投了個普通人家。秦業不是她真正的父親——那個跪在廢墟上流淚的女仙，才是她真正的姐姐。”
妙玉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腕上那串蜜蠟佛珠。手指一顆一顆數過，數到第七顆時停住了。
“那個被奪了仙籍的薛姓女仙，把仙種封進薛家血脈後就死了。她爭了令牌，輸了，被逐出幻境，最後把自己的仙種藏進凡人的血脈裡。她姐姐——姓賈的那位——替她守住了令牌，劈成兩半封入凡間，自己跪在廢墟上流乾了血淚。她們曾經爭過同一塊令牌，到頭來一個被奪了仙籍，一個自裂仙魂。我供鹽的時候想的是——齏粉不該是她們的結局。”
她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觀音像前，將那碟粗鹽往旁邊挪了半寸。然後轉過身看著秦鍾。
“秦可卿知道嗎。”
“還不知道。她只知道體內的仙氣來自太虛幻境，不知道那是她姐姐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等令牌復原之後。她姐姐一半仙魂封在地底令牌裡，另一半碎在老槐樹底下。兩半合一之後，她能直接與她姐姐的仙魂產生感應。到時候她自己會知道——不需要我轉述。她姐姐說了，別讓那個索命的人找到她妹妹。警幻仙子的職責是修補命運漏洞，她眼裡容不下任何偏離簿冊的存在。大觀園地底封印一旦被啟用，她一定會順著裂痕找過來。”
妙玉將手伸到秦鐘面前，攤開。那串蜜蠟佛珠安靜地躺在她掌心裡，每一顆珠子都被她的指尖數過無數遍，溫潤髮亮。
“這串珠子你拿著。上次給你是讓你進封印時帶著，這次給你——是讓你帶回金陵。那個癩頭和尚當年在太虛幻境入口修行過，他認得這串珠子。珠子上的佛門願力能讓他知道你是我讓來的。見了他不要硬闖——問他逆轉經文藏在哪裡。他若不肯說，你就把珠子放在他面前。”
秦鍾接過佛珠收入袖中，蜜蠟佛珠和探春的銅釦、寶釵的金鎖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去。妙玉已經重新在蒲團上坐下，閉目合十，不再看他。
“秦公子。找到她之後告訴我一聲。我一直想知道跪在廢墟上那個人的名字。”
秦鐘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腳步，應了一聲，然後推開門走進竹林裡。他要先去見秦可卿，把她姐姐的事告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