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什麼？”鬱青靠在後座上，聲音不急不緩。
陳默蹬著車，回憶道：“來的人穿一身灰色中山裝，戴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不像咱本地人。先去村委會翻了戶籍登記表，又在村口小賣部跟人閒聊，問你家幾口人，爹媽叫什麼名字，家裡老輩子是哪的人。”
“張翠花怎麼說的？”
“你媽那張嘴，你還不瞭解？人家剛開口問，她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把你從小到大的事抖落了個底兒掉，連你小時候尿炕都說了。還跟人抱怨你不孝順、不聽話、胳膊肘往外拐。”
鬱青冷笑了一聲。
張翠花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賣閨女，其次就是嘴碎。
“那人有沒有問到我爹？”
陳默點頭：“問了。專門問你爹叫什麼名字，哪年生人，是不是本地人。張翠花說你爹叫鬱建軍，是外頭來的，早些年落戶到大屁股溝村，後來病死了。那人一聽“鬱建軍”三個字，臉色當時就變了，手都在抖，差點把筆記本掉地上。”
鬱青眼皮抬了一下。
二八大槓碾過一段碎石路，輪子打滑了一下，陳默穩住車把，繼續往前蹬。
風從東邊山溝子裡灌過來，帶著松脂和溼泥的味道，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壓在山脊線上，像燒紅了半截鐵鍋蓋。
鬱青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架，另一隻手搭在帆布包上，眼睛半眯著，腦子裡轉的卻不是蜂蜜訂單的事。
鬱建軍。
鬱建業。
這兩個名字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建軍”、“建業”——擱在那個年代，一家兄弟起名就興這個路數。建國、建軍、建業、建設，一串排下來，誰聽了都知道是一個爹媽生的。
她想起原身記憶裡關於父親的零碎片段。
鬱建軍不是大屁股溝村土生土長的人。
他是從外頭來的。
村裡的老人都說，他是被一個趕大車的把式從公路邊撿回來的。那年冬天雪大，鬱建軍倒在路邊，渾身燒得燙手。
趕車的把他拉回村裡，找赤腳大夫灌了幾天薑湯藥，人是救活了，但腦子裡的東西全燒沒了。
問他哪裡人，不知道。
問他家住哪，不知道。
問他爹媽叫啥，搖頭。
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叫鬱建軍。
後來村裡給他落了戶，他就在大屁股溝村紮了根。人勤快，力氣大，幹活不偷懶，慢慢攢了點家底，娶了張翠花，生了原身。
再後來，山洪。
鬱建軍跳下水堵決口，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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