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起出發的前一天傍晚，沈鳶去了一趟廚房。廚娘正在灶臺前收拾碗筷，見她進來便擱下手裡的活。
沈鳶在灶臺邊站了片刻，問了廚娘一句：“府上有沒有現成的乾糧和鹽漬肉？不用精緻，能放半個月不壞就行。”
廚娘說庫房裡有前幾日醃好的臘肉，還有一袋炒過的米粉，用油紙包好能放很久。
沈鳶點了點頭：“分出一份，用布囊裝了，明早送到側門去。”然後她轉身回棲梧院，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來。
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上，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邊緣在暮色裡微微卷起。
她在暮色裡坐了片刻，側門方向傳來開合的聲響，片刻後謝櫻從月亮門下轉了出來，步子比平時慢，沒有跑。
她在沈鳶面前站定，手裡攥著一隻已經疊好的手帕，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比幾個月前齊整了一些。
她站著沒有坐，開口時聲音不高：“嬸嬸，陸大哥明日天不亮就走，我能不能去送？”
沈鳶抬頭看著她：“未出閣的姑娘，你站在門裡送就行。”
謝櫻站在暮色裡攥著那方帕子，沒有爭辯，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那他走的時候，我把廊下的燈籠點著，掛到側門門框上，好讓他出巷子的時候能看見路。”
沈鳶坐在暮色裡看著謝櫻的背影穿過月亮門消失在迴廊盡頭，沒有接話，夜風從廊下穿過來拂動她袖口的布料，她站起來走回屋中，在黑暗中靠著床柱坐了下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側門方向亮起了一盞燈籠。
昏黃的光從門框上方鋪下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圓形光斑。
謝櫻換了一身齊整的藕荷色比甲，頭髮用那支素銀簪挽好，站在側門內側的門檻後面。
福伯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和鹽漬肉遞給她，她接過來抱在懷裡沒有放下，站在燈籠光裡等著。
巷口傳來腳步聲時她拉開了門，日光還在地平線下面，月光已經收盡了最後一線銀白。
陸雲起穿著短打常服，肩上挎著一隻舊布囊，在門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他看見門框上掛著那盞燈籠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門內站著的謝櫻身上——她站在門檻後面，沒有跨出來，手裡的油紙包被燈籠光照得泛著暖色。
謝櫻伸手把油紙包遞過去：“嬸嬸讓準備的，乾糧和鹽漬肉，路上吃。”
陸雲起接過來，指腹隔著油紙觸到包裹裡硬實的輪廓：“替我謝謝夫人。”
謝櫻站在門檻後面，燈籠光將她鬢角的素銀簪照得發亮：“路上別喝生水，冷了就找驛站歇一夜再走。”
陸雲起把油紙包挎在肩上，低頭看了她片刻，開口時聲音不高：“回來的時候，門框上那盞燈還亮著的話，我隔著一整條巷子就能認出來。”
謝櫻站在門檻後面沒有跨出去，日光正從東牆漫過來將燈籠的燭火壓得微微晃動了一下：“那你走快些。天黑之前趕到第一個驛站，別在路上耽擱。”
陸雲起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然後繼續往前走，日光正從他身後鋪過來，將他肩頭那隻油紙包的輪廓照出一道細長。
謝櫻站在門檻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走到巷口拐角，日光從東牆漫過來，將她的影子在門內地面上拉得細長，門框上方那盞燈籠的燭火在日光裡漸漸看不分明瞭。
她站在那裡一直等到巷口拐角處的晨光裡再也看不見那個身影，才伸手將門框上那盞燈籠取下來吹熄了燈芯，然後合上門，在門內側站了片刻，把那枚素銀簪從髮間取下來握在掌心裡，指腹沿著簪尾那道“櫻”字的刻痕來回滑了兩遍才重新插回髮間，轉身走回了棲梧院。
沈鳶正站在廊下，日光剛鋪滿院子。
謝櫻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沒有蹲下：“嬸嬸，他走了。我讓他路上別喝生水，冷了就找驛站歇一夜。”沈鳶看著她，日光落在她鬢角那枚素銀簪上：“那一個月的約定，他說了什麼？”
“他說回來的時候門框上那盞燈還亮著的話，他隔著一整條巷子就能認出來。”沈鳶伸手把謝櫻袖口處微微翹起的線頭輕輕按平：“那你一個月後記得把那盞燈籠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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