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從北境到京城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福伯從側門進來時手裡拿著第二道軍報，蓋著北境軍需司的印，封口完好。
沈鳶正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見福伯穿過月亮門時步速比往常快了幾分，手裡那道軍報邊角微微卷起，像是從馬上下來就直接送進了府裡。
她將衣裳搭回臂彎，看了一眼那道軍報：“直接送書房去。”
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書房。
沈鳶站在原地把衣裳疊好放進櫃中，沒有立刻跟過去，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日光正從西牆收走最後一層暖色。
她等廊下最後一層暖色的光從青磚地面上收盡才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謝淵已經看完了那道軍報，紙頁平攤在桌面上，他用一方鎮紙壓住了紙角。
日光已經收盡了，燭火剛剛點上，火苗從燈芯上燃起來時在紙面上投了一小圈晃動。
“軍報上寫的什麼？”沈鳶走進書房在案前站定。
謝淵的手指搭在紙頁邊沿：“封存舊檔經核查是北境軍需司換印前遺留的日常損耗核銷底冊，無涉北運鐵料批文，已原地歸入舊檔庫，不再列入待查名錄。”
他把紙頁從桌面上拿起來摺好，“這冊舊檔已經在北境軍需司的待查目錄上消失了。陸雲起的人把它歸進了舊檔庫底層的‘已核銷’類別裡，以後不管誰來調閱，都找不到它的編號。”
沈鳶站在燭火前把這句話聽完：“那皇帝那邊，第一道軍報已經遞上去五天，他有沒有派人去北境核查過？”
謝淵看著她，燭火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跳了一下：“陛下已經派人去了。陸雲起動身之前，陛下往北境軍需司另外派了一道密令——讓北境軍需司主事在接到第一道軍報之後將封存舊檔的原件封存不動，等他的人到了之後再當面開封。”
沈鳶的目光抬起來：“北境軍需司主事是誰的人？”
“太后的人。鐵料案之後被撤了，新上任的是吏部的人。陸雲起走之前在他自己的舊部裡留了一手，讓一個人以‘核對舊檔目錄’的名義提前進了北境軍需司。他比陛下派去的人早到了兩天。等陛下的人到了北境軍需司，那冊舊檔已經從待查目錄中移走了。”
沈鳶站在燭火前，把陸雲起提前兩天做成的這件事在心裡走了一遍——一冊帶著謝淵名字的舊檔路引在它被人看見之前從待查目錄裡消失了，皇帝的人到了之後只能看見一冊已經被歸入底層的舊檔，編號不在調閱範圍內，無法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這冊舊檔，就這麼沒了？”
“沒了。”謝淵的聲音不高，“陸雲起的人把它歸入舊檔庫底層之後，在卷宗登記冊上做了一個‘已核銷’的記號，簽字欄簽了那個人的名字。也就是說這冊舊檔的最終處理人是他，不是陸雲起。陛下的人到了北境之後，即使翻到了那冊舊檔的登記號，也只能看到‘已核銷’三個字和一個經辦人的簽名。經辦人已經調離了，去了一處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卷宗登記冊上的那行字無法被任何人重新調取出來核對。”
沈鳶站在案前沒有再問。她站在那裡把陸雲起在北境完成的事在心裡走完——舊檔歸入底層已核銷類別、經辦人調離、登記冊上的記錄定格。
那頁紙不再存在了。
謝淵把軍報摺好收進書桌抽屜，抬手將抽屜推入槽位時指尖的力道很輕，像在一場終於結束的對弈中放下了最後一枚棋子。
沈鳶轉身走出書房，穿過迴廊走回棲梧院。
她走到月亮門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那株月季——第四片葉子的邊緣在暮色中微微卷起，像一枚正在合攏的信封口。
她沒有多看，推門進屋，沒有點燈，在窗前坐下來，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動。
那冊舊檔被沉進了北境軍需司的舊檔庫底層，皇帝的人在北境看到的是一個已經被核銷的編號。
這道關口過去了，但皇帝不會因為一次失手就收手。
她在黑暗中坐了片刻，重新站起來，沒有回床上去，而是穿過迴廊再次走向書房。
推開門時謝淵還坐在案前沒有起身，燭火已經快燃盡了，燈芯上結了一小截燈花。她站在門檻邊開口時聲音不高：“那冊舊檔雖然沉底了，但陛下派去北境的人看見了一道封存的軍報和一道被移走的記錄。他回京之後會如實稟報。那時候陛下就會知道北境軍需司裡有人在配合陸雲起提前清檔。他不會再派人去北境查舊檔了，因為他知道那條線已經被提前封住了。他會換一種方式來查你——在京城裡查你經手過的批文和簽押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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