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船匠第二天來得早,布包裡裹著一張工單副角和一截刨花。他把布包攤開,先把那張帶鋸齒口的副角推到案上:“船號、日期、加固兩塊艙板,都在這。”
陸硯川沒急著抄,先讓他把鋪子裡留下的存根正角也擺出來。兩張紙口一對,鋸齒缺口咬得嚴絲合縫,邊上的黑墨點也正好連成一條斷線。
“副角能對上。”柳三娘點著那條斷線,“說明這張不是後補的空條。”
修船匠連連點頭:“工項是我寫的,承重也是來人自己說的。”
“他說的是‘承重’,還是‘加厚’?”陸硯川問。
“承重。”修船匠答得乾脆,“他說人踩上去別發空響,貨壓上去別塌。我只認這句,不認貨是什麼。”
“你修的時候船裡有貨沒有?”
“我沒見明面上堆貨,艙裡至少是空著好下手的。”
沈青禾捻起那截同批木屑,指腹在新鮮刨口上蹭了一下,木粉還細:“刨口新,只說明近期修過。修的是倉板,不是口供。別聞著木屑就猜糧味。”
周大成把工項唸了一遍:“加橫木、補釘、重封艙板縫。工錢幾時付的?”
“次日晌午。”修船匠答,“來的是六碼頭倉那邊跑腿的,沒留掌櫃名,只留了記號。”
陸硯川把那個付款記號抄在紙邊,又把北河舊棧舊租籤翻出來對著看。兩個記號落點都繞不開六碼頭倉,而承租名仍舊寫著同一外地客。
石小滿忍不住問:“這不就能說他們借倉借船運糧?”
“不能。”陸硯川頭也沒抬,“現在只接上兩根線:修船付款記號落在六碼頭倉,北河舊棧的承租名還是那個外地客。修船和租倉能接上,不等於倉裡裝的就是糧。”
“那承重也不能寫成運糧?”
“不能。承重只說明有人怕它壓塌。”
修船匠在見證頁上按了指印,又補了一句:“官驗時我只認有人要承重,要我加固。我沒見船裡裝什麼,也沒上過船。”
順著付款記號,他們又去問承租人。那人起先還站得首,聽見“六碼頭倉”西個字,手卻下意識往箱蓋上壓了壓。
柳三娘盯著他:“你記不記得這筆工錢?”
“記不清。”倉租人答得很快。
“那你翻什麼箱子?”
他這才一僵,眼神在三人臉上繞了一圈,像想把蓋子重新按回去。按了兩下沒按住,到底還是把箱底舊紙一層層撥開,從最底下抽出兩張租錢原據。
“同一個賬號?”柳三娘先接過來掃了一眼。
“同一間。”倉租人聲音低了些。
“為何兩張?”
“外地客來租時,你在不在?”
“在,只認得是外鄉口音,不見面。”
“那豐記這張呢?誰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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