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夜窺影
暮色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粗麻布，緩緩蓋落整片原野。
鉛灰色的雲堆壓得極低，幾乎要貼住遠處起伏的田壟，風穿過荒院殘缺的牆頭，卷著細碎雪粒，打在土屋糊著破紙的窗欞上，發出“簌簌”不停的輕響。天地間越來越暗，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子，只有厚厚白雪微弱的反光，勉強給西野添上一點慘淡的亮。
林秀立在窗縫後頭，身子微微貼著冰冷泥牆。
為了不暴露自己正在向外張望，她不敢把臉湊得太近，只斜過眼角，藉著那一道窄窄的縫隙，一寸寸掃視院牆外的小路、枯林，還有坡地那一片白茫茫的田畝。
西下靜得嚇人。
平日裡到了這個時辰，偶爾還能聽見遠處村落幾聲狗吠，今天不知怎的，連犬吠聲都稀落了，只剩長風漫過凍土，嗚嗚咽咽，像是誰藏在暗處低聲啜泣。
胯側的淤青又開始隱隱作痛。長時間站著，肌肉繃得太緊，皮下那塊早己腫起的傷處，每一次輕微呼吸，都牽扯出鈍鈍的疼。右手纏著布條的掌心，凍久了，傷口深處一陣一陣發癢，癢過後，又是鑽心的刺痛。
她慢慢換了個站姿，把大半重量挪到完好那條左腿上。木杖斜斜抵在牆壁，只要情勢不對，伸手就能攥住。床邊那把鏽鐮刀，刀刃豁了好幾處，真遇上身強力壯的漢子，算不得什麼厲害兵器，卻是這土屋裡，她唯一一件能夠拿來自衛的物事。
今天白日里那一場紛爭，看似落了帷幕。周氏帶著人，當著李長善的面鬆了口，沒有再硬搶地契。可林秀心裡清楚，那不是認輸，只是一次權宜的退讓。
那人臨走之前眼底壓著的陰狠，還有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藏在“公道自在人心”底下的威脅，她沒有看錯。
李長善的告誡言猶在耳。
村正能斷一次是非，卻沒法日夜守在這荒僻院落外頭。律法寫在紙上，紅契揣在懷裡，可歹心生在人肚子裡，看不見，摸不著，不到真做出事來，便拿不出半分實打實的憑據。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句話，活在鄉下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只是從前林秀只當一句老生常談，首到今日，才算真真切切品出裡面刺骨的滋味。
她又朝外望了片刻。
凍土曠野空空蕩蕩，蜿蜒小路埋在積雪底下，看不見半個走動的人影。酸棗叢、老柳樹根、遠處廢棄的舊窯坑，一處處都靜悄悄的，雪面上乾乾淨淨，沒有新踩出來的腳印。
可越是瞧不見動靜，心裡面那根弦，越是松不下來。
惡人要算計人，從來不會大張旗鼓挑著燈籠來。真要尋麻煩，專揀這樣陰沉寒冷、天色漆黑、路上少見行旅路人的夜晚。
林秀緩緩從窗邊退開。
泥牆滲著夜寒，衣裳單薄，寒氣順著肩頭、後背往骨頭縫裡鑽。她打了個極輕的寒顫，沒有出聲。土灶冷冰冰的，柴禾只剩下小小的一捆，省著燒，也撐不了幾晚。水罐裡還有一點化好的雪水，乾糧就更少了，瓦盆底，只剩下小半捧粗麥粉。
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
若是往後周氏真存了長久糾纏的心思，時不時過來攪擾，春天下不去種，秋天收不上糧，不用動手打殺，單單靠著耗，就能把她一個孤女拖垮。
林秀走到土灶跟前，蹲下身。灶膛裡一點火星也無。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灶壁，冰涼觸感凍得她指尖一縮。
生火嗎？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夜裡荒院本就扎眼。土屋煙囪一旦冒出煙火，遠遠望去，就是一處清清楚楚的標記。誰藏在遠處樹林、土丘後頭窺探，一眼就能確定，屋裡有人，人就在那一處亮著暖意的房子裡。
不能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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