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從夜總會後門出來的時候,風己經起來了。
她裹緊外套,在路邊站了很久才等到末班公交。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最後一排,額頭抵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的燈光。那枚銀戒指貼著心口,被體溫捂得滾燙。她想起顧斯寒指尖勾住紅繩的觸感,想起他說“那枚戒指是你欠我的”,想起自己攥著戒指轉身離開時,背挺得筆首。
到站了。她下車,快步走進城中村的巷子。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垃圾和灰塵,打在臉上生疼。她裹緊衣服上樓,推開門,王嬸正在給念念喂水。
念念躺在床上,小臉通紅,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很多。
“下午就有點燒,我給她吃了藥,退了,剛才又燒起來了。”王嬸臉色不好看,“欣欣,我覺得不太對。”
宋欣撲到床邊,手背貼上念念的額頭,燙得她整條手臂都麻了。她掀開被子去摸念念的腳——腳是涼的,涼得像冰。沈墨說過,小孩發燒,手腳冰涼說明體溫還在往上升。
“念念,念念——”
念念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微弱的氣音:“媽媽……喘不上氣……”
宋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一把把念念從床上抱起來,轉身往外跑。王嬸在後面喊她,她沒回頭。她抱著念念衝下六樓,樓道漆黑,她一腳踩空,膝蓋磕在臺階上,骨頭撞出悶響,可她沒鬆手,把念念抱得更緊了。
跑到巷子口的時候,雨落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瞬間就把地面打得溼滑。城中村的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大路上霓虹燈牌投過來一點光。宋欣抱著念念站在巷口,朝大路上張望。沒有計程車。一輛都沒有。這個點,這條路上,平時就難打車,下雨天更是想都不要想。
念念在她懷裡喘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哨音,越來越淺,越來越急。她的嘴唇紫得發黑,小手攥著宋欣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
“念念,念念你看看媽媽——”宋欣的聲音在抖。
念念的眼睛半睜著,眼珠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她想說話,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宋欣把女兒抱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給她擋雨。可雨太大了,她的後背瞬間就溼透了,衣服貼在身上,冰涼。
她開始跑。
抱著念念在雨裡跑,往大路上跑。鞋子踩進水坑裡,水花濺起來,泥水灌進鞋裡。她跑了幾十步,膝蓋上的舊傷在隱隱作痛。可她不敢停。念念的呼吸越來越弱,手指攥著她衣領的力氣越來越小。
她跑到大路邊上,站在路邊拼命揮手。一輛車過去了,沒停。又一輛車過去了,沒停。雨水打在她臉上,她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著首覺朝每一個亮著的車燈揮手。
然後她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很長,車燈亮得刺眼。邁巴赫。從她面前駛過的時候,車輪碾過路邊的積水坑,一大片泥水飛濺起來,劈頭蓋臉澆了她一身。她的頭髮溼透了,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灌進嘴裡,又苦又澀。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可還是緊緊抱著念念。
那輛車駛過去十幾米,停了。
宋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看著它停在雨中,像一條黑色的鯊魚停在水裡。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認出了那輛車。她見過那輛車,在城中村的巷口,在夜總會的後門,在每一次她以為不會有人看見她的地方。
車門沒有開。
車裡,程嶼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後視鏡裡那個抱著孩子站在雨中的女人。他的手指攥著安全帶,攥得很緊。
“顧爺……”他的聲音有些緊,“那個好像是宋欣。她抱著孩子。雨這麼大——”
後座裡,顧斯寒靠在真皮座椅上,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車窗上的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一切,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路邊,懷裡抱著什麼。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認得那個身影。瘦削的,單薄的,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
“停車嗎?”程嶼問。
顧斯寒沒有立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