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牛看著眼前一幕，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悶得喘不上氣。
他活了大半輩子，何曾見過鐵牛這般卑微狼狽、痛哭贖罪的模樣？
自小這孩子皮實頑劣，闖過禍、捱過罰，可永遠挺直腰板，最多低頭認個錯，從未這般跪地磕得頭破血流、卑微到塵埃裡。
不止兒子反常，連朝夕相伴的妻子也全然變了模樣。
往日的蔡大鳳，性子爽朗潑辣，英姿颯爽，遇事向來坦坦蕩蕩、豪氣利落，天大的事都壓不垮她，嗓門洪亮，腰板挺直，永遠是一副頂天立地、護著全家的模樣。
石大牛這輩子，更是從未見過她這般傷心欲絕、紅著眼咆哮失態的樣子。
此刻她緊緊抱著滿身狼狽、額頭帶血的兒子，渾身都在發抖，滿眼都是護犢的慌亂與心碎，全然是一個為孩子肝腸寸斷、瀕臨崩潰的尋常母親，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颯然豪氣。
看著妻兒這般模樣，石大牛狠狠閉了閉酸澀的雙眼，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與疲憊，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壓不住的沉鬱，緩緩開口：
“你先別隻顧著心疼他。你怎麼不問問，他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滔天大禍？”
蔡大鳳緊緊攬著懷裡的鐵牛，就這般半跪在地，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滿眼都是護子的執拗。
她抬著頭直直看向石大牛，字字帶著心疼與怒意：
“他能做錯什麼天大的事？就算真的犯了錯，也罪不至這般作踐自己！我家鐵牛自小到大，我捧在手心裡養著，何曾受過這般委屈、遭過這般罪？”
她護犢心切，早已亂了分寸，只顧著替兒子兜底，不管不顧地開口：“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死罪，旁的一切都好說！無非就是銀子的事！
就算是做工賠壞了貴重料子，要賠一百兩、一千兩，哪怕是一萬兩又如何？
我們石家有手有手藝，踏踏實實一輩子勤懇過日子！
真到了難處，我們砸鍋賣鐵、傾家蕩產，我和你一起扛，也定然替他把窟窿填上！
你何苦逼著孩子跪地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你倒是說清楚，到底是什麼事，要這般折騰我的兒！”
懷中的鐵牛渾身僵硬，埋在蔡大鳳懷裡，聽著母親毫無底線的偏袒與維護，肩頭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滿心的悔恨與惶恐幾乎將他徹底淹沒。
石大牛聽著這番護犢的話，心口像是被鈍器狠狠碾過。
他緊緊閉上雙眼，黝黑粗糙的臉龐上翻滿痛楚與失望，喉間發澀，一字一句喃喃嘆道：“我竟不知……我真是糊塗。果然是……慈母多敗兒啊。”
這話像針尖狠狠扎進蔡大鳳心裡，她再也壓不住滿腔悲憤，猛地站起身，雙目通紅，直直指著石大牛的鼻子厲聲怒斥：
“石大牛！你少拿這話壓我！我這輩子就這麼一根獨苗苗！
我的孩兒這些年跟著你學藝，起早貪黑、風裡雨裡，吃了多少旁人吃不下的苦，受了多少旁人受不住的罪！”
說著，她一把攥過鐵牛那雙佈滿傷痕的手，高高抬起來，送到石大牛眼前，聲音哽咽又悲憤：
“你瞧瞧！你好好睜大眼睛瞧瞧！這雙手哪裡還有半分少年人的細嫩乾淨？
滿手全是斧子磨的繭、鋸子劃的疤、刨子蹭的傷，新傷疊舊傷，坑坑窪窪，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這些年他洗心革面、踏實肯幹，日日吃苦受累、安分學藝，一點一滴的變好，你不是看不見、不是不知道！他已經拼盡全力改了性子、踏實做人，你今日何苦這般苛責他、逼他到磕頭流血的地步！”
鐵牛垂著手，任由母親舉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替自己爭辯，額頭的血珠順著眉眼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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