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說的這是什麼話。你爹孃便是我的爹孃。
當年二老不嫌棄我無父無母、家境清貧,先後將兩個女兒託付給我,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岳父有恙,我為岳家籌謀出力,本就是分內該做的事。”
說罷,他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穩穩前行。
雲娘甜甜笑著,嘴上不住誇讚吳猛體貼周到,眼底卻斂盡所有溫柔,悄悄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晚風迎面拂來,帶著夏夜溫熱的氣息,直直吹向車前趕車的吳猛。
他今日整日在外忙活打理鴨苗瑣事,盛夏酷暑奔波勞碌,即便白日洗過澡、焚過香,忙碌一日下來,身上依舊裹挾著一層濃重的汗味,混著一絲散不去的禽類腥氣,順著晚風飄進車廂。
雲娘下意識輕輕皺了皺鼻尖,心底生出幾分牴觸與鄙夷。
到底是底層摸爬滾打的粗人,再怎麼收拾體面,骨子裡的俗氣和煙火濁氣,終究是改不掉的。
恍惚間,她腦海裡莫名閃過吳秀才的模樣。
那人身姿挺拔、身長玉立,溫文爾雅,常年讀書習字,身上永遠縈繞著清冽乾淨的墨香,風雅脫俗,半點凡塵煙火氣都無。
再對比身前粗樸憨厚、滿身汗腥的吳猛,高下立判。
一時間,雲娘心底莫名生出幾分茫然與恍惚。
她捨棄了清雅體面的吳秀才,執意嫁給出身貧寒、滿身市井氣的吳猛,日日對著這般粗鄙俗人,這般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夜風簌簌吹動車簾,擾亂了鬢邊髮絲,也攪亂了她心底紛亂的思緒。
吳猛等了半晌,也沒聽見身後雲娘應聲,車廂裡靜悄悄的,只餘夜風簌簌作響。他心裡微微疑惑,試探著輕聲喚了一句:“娘子?”
這一聲溫和的呼喚,驟然將出神恍惚的雲娘拉回現實。
她猛地回神,抬眼透過車簾望出去。
月色清清朗朗,恰好照亮吳猛回頭望來的側臉。
他常年在外日曬奔波,皮膚黝黑粗糙,這猛地一轉頭,額間原本淺淺的幾道抬頭紋瞬間擠得很深,如同幾條蚯蚓盤爬在額頭,一笑便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齒,看著樸實憨厚,卻也透著一股粗拙土氣。
這般模樣,和從前吳秀才那般身長玉立、眉目清秀、溫潤風雅的模樣一比,高下立判,格格不入。
心底的落差與不滿瞬間翻湧上來。
她越看越心生芥蒂。
說到底,吳猛待她終究是藏私的。
二人已然成親三日,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可他賬本不交、地契不露、家底半點不肯交底,事事瞞著她。
反倒對半路認來、毫無半點血緣干係的兩個幹閨女,掏心掏肺,出手闊綽大方,百兩銀錢、千隻鴨苗說送就送,毫不含糊。
只怕那兩個外人,都比同床共枕的自己更瞭解他的底細與心思。
思及此處,雲娘眼底最後一點假意的溫柔也淡了個乾淨,心頭寒涼一片,只剩滿心的不甘與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