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滑落時，最先坍塌的是宗主殿。
那座曾經雲霧繚繞、所有弟子都要低頭走過的殿宇，連同高臺、玉階和歷代宗主像一起裂開。顧清漪站在萬燈臺碎臺上，隔著天河看見父親坐在廢墟邊，沒有試圖去保住它。
顧長青只是催動最後一枚宗主令，打開了第七座傳送陣。
陣門通向山下雜役道。
最後一批困在峰中的弟子、藥童與傷者穿過陣門時，有人回頭哭著喊“宗門”，也有人茫然地站著，不知離開青雲後自己還能是誰。
一個外門少年死死抱著刻有峰名的門匾，直到陣門將閉才肯鬆手。旁邊的老藥童掰下一小塊木屑塞給他：“想留就留一點，別讓整塊匾把你壓死。”少年攥著木屑跨過陣門，肩膀仍在發抖。
顧長青的聲音傳遍殘峰。
“去做你們自己。”
“青雲不是一座山，也不該是一張壓在任何人頭上的牌匾。”
這句話說完，他手中的宗主令碎成七片。
顧清漪看著那七片碎光，眼淚終於落下來。她沒有去撿，也沒有再叫父親。她只是將斷劍最後一截插進萬燈臺第四陣眼。
“青雲的路，今日以後，人人可走。”
三十六峰的傳送陣不再只連向主殿，而是沿著萬名冊的副頁延展。青石鎮的舊井旁亮起一座小陣門；無歸城燈樓前亮起一座；南渡口、黑鐵礦、鎮妖關、東荒古祠，都有微弱陣光落下。
人們第一次能不用翻山越嶺、不會御劍，也踏上曾只屬於仙門的路。
牧首的灰光再切金線時，發現線已不再只在天上連。
它們落到地面，落在路口、井邊、船頭、灶臺旁。斷一條，便有人從陣門穿過去補一條；毀一處石牌，便有人拿木板、牆灰、衣角重新寫下訊息。
“你們把天路變成了驛路。”牧首的聲音終於有了怒意。
陸沉舟在灰光裡緩緩站起。
“天路本就該讓人走。”
九塊碎臺亮起八塊。
只剩最後一塊，正是牧首腳下那塊。他站在萬燈臺中央，天秤懸於頭頂，陸長河仍被鎖在左盤。虛寂之眼在他背後越睜越大，灰光開始吞沒倒懸天河的邊緣。
“走路的人再多，也填不滿虛寂。”牧首道。
他將手插進自己的胸口，拔出最後一枚釘。
那枚釘不是鎖天釘。
它通體雪白，釘身刻著牧首自己的名字。
白釘離體，牧首的面容終於清晰：一個滿頭白髮、眼神疲憊的老人。他也曾是被天律束縛的人，只是走得太久，便把鎖鏈當成了自己。
“我守了三千年。”他說。
“今日，便由我來做最後一條天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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