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油燈落在白門門檻上，沒有立刻熄滅。
它的火焰很小，小到只能照亮半塊石階。可白門兩側原本截然不同的光，在這點火焰裡都顯出形狀：門外是青石鎮的灶火、無歸城的街燈、荒原的火把；門內是天河的冷白、虛寂的灰、牧首身後無數根看不見的鎖鏈。
牧首看著那盞燈，臉色微變。
“你以為一盞凡燈能照穿天門？”
“照不穿。”陸沉舟道，“但能讓人看清門檻。”
白門沒有完全合攏。門縫中，萬名冊的金線被壓得顫動，來自各地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有人在問路通不通，有人在問藥送沒送到，有人只是說“燈還亮著”。
牧首厭惡地皺起眉。
“你們的聲音，太雜。”
“雜才像活人。”
陸沉舟向前一步，指著牧首胸前空出的釘孔：“那枚白釘上，刻的是你的名字。你叫什麼？”
牧首沒有回答。
“三千年前，你還不是牧首時，叫什麼？”
白門微微震動。
牧首的面容變得更冷：“無關緊要。”
“當然重要。”
“你把自己的名字釘進天秤，不是為了補天。是因為你不想再記得，自己也曾經被誰犧牲過。”
這不是陸沉舟憑空猜的。門檻燈照出的鎖鏈盡頭，有一張極淡的舊名牌，牌上只有一個模糊的“裴”字。萬名冊翻動，聞衡在書院翻出一頁被封存的舊檔：舊天崩時，牧天司曾以一座邊城數十萬人的名字為祭，封住第一道虛寂裂縫；主持者名為裴照。
牧首的手指第一次顫了一下。
“裴照。”陸沉舟念道。
白門內，忽然出現一座早已不存在的邊城。城牆殘破，百姓在灰光裡奔跑；一個年輕修士跪在城門前，懷裡抱著妹妹，手中握著牧天司的令牌。
“我當年也想開渠。”裴照的聲音不再像牧首，疲憊得近乎破碎，“可縫已經開了，沒人能等。城裡的人都說，若能救天下，便用他們的名去補。”
“後來呢？”
“後來我照做了。”
灰光吞沒邊城，連妹妹的名字也沒有留下。
裴照抬起頭，眼中沒有淚。
“我才明白，願意犧牲與被迫犧牲，天律從來分不清。”
“所以我立了秤。誰都不必再選，只要照規則做。”
陸沉舟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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