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仙樓升到第九層時，皇都東市所有屋簷同時矮了一截。
不是樓在繼續升。
是它把周圍房屋的影子都踩到了腳下。
白玉樓門懸在離地三十丈的半空，門前沒有臺階，只有一條由屋脊陰影拼成的窄路。夜風從瓦溝間穿過，吹得路面忽明忽暗。每暗一次，影路便少一尺；照這個速度，不到一炷香，通往問仙樓的路就會徹底斷掉。
而樓內，一道與沉舟身形一模一樣的人影已經走上第五層。
護籍司公鏡照得很清楚。
那人有完好的雙腿、沒有穿傷的雙掌，臉上甚至帶著沉舟進入青雲宗前尚未留下的舊傷。最刺眼的是他腰間那塊完整名牌，上面三個字一筆不少：陸沉舟。
“這替身什麼時候進的樓？”季臨川問。
商白露的聲音從樓頂落下：“十七年前。他比你們所有人都早到皇都，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長生位。”
沉舟看向身旁木榻。
葉青禾剛取回母血，仍在昏睡。陸長河守在榻邊，左手壓著自己咳血的胸口。顧清漪兩條手臂都不能動，韓鐸右掌也無法落印。若所有人都跟他去問仙樓，中書監或剩餘備用者只需回頭撲一次，九祖原令、錨血冊和葉青禾便會全部落空。
當前任務不是簡單追上替身。
他必須帶第一任守碑雜役的掃帚進入問仙樓，阻止替身接走商白露的第一臺長生位，並弄清“自願讓位”是否一定需要下一人入座；同時還得把剛救回的人和證據留在可靠防線內。
阻礙則擺在所有人臉上：沉舟右腿不能承重，雙手無法抓握，左耳仍完全聽不見；問仙樓只認完整姓名，替身卻拿著比原身更完整的“陸沉舟”。
“我去。”顧清漪道。
她說著便要起身，肩頭繃帶立刻洇紅。
“你留在這裡。”沉舟道。
顧清漪眉頭一擰：“嫌我手廢了？”
“第二批藥衛還沒抓完。”沉舟指向葉青禾和九祖原令，“這裡比樓上更要緊。你不是守病人，是守我們的退路。”
顧清漪盯了他兩息，最後坐回證匣旁：“那就別讓我守成遺物。”
“儘量。”
“把‘儘量’去掉。”
沉舟頓了一下：“好。”
他只帶季臨川、趙石頭和許姓宮奴三人上樓。韓鐸留守公鏡與證錄，赤甲統領帶禁軍圍住長街兩端。陸長河沒有爭，他把葉青禾的手重新塞回被中，抬頭只說了一句：“你娘剛把血拿回來，別讓她醒來又少一個。”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重。
影路只剩半尺寬時，宮門方向傳來馬蹄聲。
周玄祚沒有乘御輦，獨自騎馬趕來。他身上龍袍換成了普通黑衣，手中也沒有已經裂成兩半的帝印，只橫抱著一把破舊竹掃帚。
“一個時辰已過。”他說，“朕取回了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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