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種笑聲從一隻冷匣裡同時傳出來，像十七個人擠在一口封死的井中，隔著黑水朝外說話。
有老人乾咳，有少年短促地吸氣，有人尾音帶著北境口音，還有一道女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每一種聲音都太像活人，以至於圍在公鏡外的百姓剛剛放下油罐，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它們真是十七任帝鎖？”有人問。
“若都是被逼著刪掉自己的名字，那也算受害人吧？”
冷匣裡的黑膠貼上鏡壁，十七道聲音驟然合成一句：
【把名字還給我們。】
緊接著，第二句話浮出。
【撤掉封匣，十七人各歸其位。】
這話說得很巧。
前一句是應當核查的訴求，後一句卻把釋放黑膠偷偷塞進了“歸還姓名”裡。若有人反對開匣，它便能說對方不肯救受害者；若有人同情十七份自刪之名，它便順勢取得十七重身份，連偽造皇帝急詔、冒用分站呼號和搶奪阿照臨時籍的現行案責也能一起拆散。
晏歸衡沒敢再搶著替未知物作保，第四祖卻看見了另一條活路。
他拖著證鏈往前一步，語氣忽然變得悲憫：“十七任帝鎖本就是皇權強迫的犧牲者。如今殘名聚體，不過是想取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若再封它們，豈不是把九祖做過的錯又做一遍？”
周玄祚眼神沉了下去：“你方才還說它們是滅世怪物。”
第四祖臉皮微微一僵：“查明身份，自然該另作判斷。”
“一盞茶前要燒，一盞茶後要放。”趙石頭把裂柄鐵錘往肩上一搭，“合著怎麼能拿回祖印，你就怎麼判斷。”
外圍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第四祖裝作沒聽見，又朝黑膠道：“你們當年受誰逼迫，可有證據？”
十七道聲音立即一齊回答：
【九祖授令，帝王落鎖，執行者自刪。】
公鏡裡隨之浮出十七份自刪回執。每一份末尾都不只有帝印，還有九枚祖印中的至少三枚見證印。第四祖原本想把罪全推給歷代帝王，沒想到自己一句追問，反而讓十七份九祖強迫執行的原證同時見了光。
他臉上的悲憫當場凝固。
一名抄檔宮奴把回執逐張掛起，特意讓第四祖本脈的見證印朝向公鏡。圍觀者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裡說著“不願重複九祖的錯”，自家祖印卻在十七次自刪裡出現了十一次。
先前被他催著抱油罐的老兵冷笑：“原來你不是替受害人說話，是怕受害人把你的賬說完。”
第四祖下意識縮手，證鏈卻將那十一道祖印現行反應一併記下。他沒能替自己洗掉半筆舊債，反倒讓門源初審多出一組強迫自刪案證。
這一記打臉很響，卻還不能回答最要緊的問題。
冷匣裡究竟有十七個被困的意識，還是一個披著十七張姓名外殼的東西？
若真有十七名受害者，便該分別保住他們的申訴與歸名資格；若只是黑膠從帝鎖封格里偷走十七份姓名，再逼眾人開匣，就不能拿“曾經受害”替眼前的偷臉傷人免罪。
沉舟不能開口，便用下巴將兩塊木牌推到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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