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嶺一百七十二人的餘息開始迴流時，太極殿裡的空龍椅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從人嘴裡出來的。
金色椅背微微鼓起，六條龍紋同時張口，先吐出礦塵，再吐出帶血的喘息。每一聲都屬於剛被抬出十三坑的短工。宮門前負責照看封證鏈的老內侍嚇得後退兩步，公鏡也跟著劇烈一晃。
三道封證鏈沒有斷。
可鏈條中間，那張空椅子正在長臉。
眉骨、鼻樑、下頜從金漆裡一寸寸頂出來，竟與周玄佐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張臉沒有眼珠，口中也沒有舌頭，只靠一百七十二口被偷來的氣，斷斷續續擠出一句話：
“皇……位……不可……久空……”
周玄佐站在西廂公鏡前，右掌仍舊麻木，臉色比平日更白。他已經失去帝氣，也不能以皇權命令任何人。看見椅背長出自己的臉時，他沉默了數息。
聞九闕卻像抓住救命稻草：“看見了嗎？空座吸納餘息，是為了維持大周國運。周氏已經讓位，皇城自然需要孕育下一任承位者。你們若強行斷供，兵糧刑戶城祀六權都會失去中樞！”
韓松嶺也急忙道：“提前結息確有不妥，但空座本身不能廢。最多更換供養來源。國不可無君，這是祖制，也是現實。”
他們轉得極快。
上一章還說一百七十四名短工已經死亡，此刻人被救出來，灰籤和私記都落案，便立刻改口說偷來的餘息關係國運。只要把竊命寫成“必要供養”，韓松嶺仍能把罪從自己身上挪到一張椅子後面。
可眼下也不能直接砸椅。
兵、糧、刑、戶、城、祀六權雖已分冊託管，舊根仍穿過太極殿。七位權力持有人此前耗盡共籤靈光，六個時辰內只能維持現狀，不能大規模改路。若空座真藏著某種中轉機關，一錘砸下去，皇城糧倉、城門或護籍冊都可能跟著停擺。
沉舟此刻看不見，也聽不見。
他靠在牆邊，呼吸淺得幾乎沒有。趙石頭把“龍椅長臉”“九祖稱國運”“六權不能改路”分別震到他肩後。說到那張臉像周玄佐時，趙石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多震了兩次。
任務很清楚：在不改動六權現有託管、不傷皇城百姓的前提下，證明空座究竟承擔了什麼；若它只是吃命造人，就把餘息入口徹底封死。
沉舟沒有讓六權重新共籤。
他用下巴在木牌上點出六個分開的格子，又在中央畫了一個空圓。
逐冊查。
不問六權“能不能一起斷椅”，只問每一權過去這些日子有沒有從空座得到過實際幫助。
糧冊先答。
東倉十二名倉吏把近三十日開倉、入庫、損耗與救濟記錄全部攤開。皇位空置後，糧倉運轉雖比過去慢，卻沒有一筆需要龍椅吐氣、批示或供能。相反，空座每九日從糧冊扣走一粒“國運米”，從未歸還。
城門冊第二個答覆。
十二門由守軍、商旅與村保三方共驗，開合記錄完整。空座沒有替他們抬過一次閘，只在夜間抄走一縷門氣。
刑、戶、兵、祀四冊依次核驗，結果一樣。
空椅子沒有審過一件案、補過一個名字、守過一段城牆，也沒有替宗廟添過一盞火。
它唯一穩定的“職責”，是從六冊各抽一點，再吞下無名活人的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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