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衝進門前十丈。
第一條貼泥躍起，直刺婦人面門。她側頭躲過，竹叉順勢橫掃，將黑線拍進潮溝。黑線一沾鹹水便炸出刺鼻白煙，反捲纏住叉柄。婦人掌心立刻燙出血泡，卻死死不鬆手。
第二、第三條從兩側繞行。
左邊學徒掄起曬鹽木耙，砸中其中一條；右邊學徒將整筐溼貝殼潑上去，黑線穿不透帶鹽的厚殼，只能在地上亂竄。可剩下六條已經越過三人，齊齊鑽向門檻縫隙。
斷潮站沒有等仙門救援。
附近賣魚、曬鹽、修船的凡人從公鏡裡看見動靜，扛著水桶、漁網和木樁趕來。沒人會仙術，他們便把整張浸過海水的舊漁網鋪在門前，再用十幾根木樁釘死四角。
黑線撞進溼網，滋滋聲連成一片。
“你不是說我們只是地方意見嗎？”守門婦人踩住一條掙扎的黑線，朝公鏡後的裴照川啐了一口，“地方人多，意見也能壓死你。”
西廂外的喝彩幾乎掀翻屋瓦。
裴照川剛才還端著祖庭口吻，轉眼便被一個滿腳黑泥、手持竹叉的凡人當眾嗆得無話可說。他想舍掉斷潮站保住第四卷不出土，斷潮站的人卻用最普通的漁網，把九道焚證線一條不少地兜在眾目睽睽之下。
趁黑線受困，守門婦人沒有直接撬門檻。
她照著青柳站公開的辦法，先檢查本地結構。斷潮門檻常年泡水，右側木榫早已腐爛，硬拔必斷。她便讓人掏開門外排潮溝，從下方挖出一個拳頭大的舊陶管。
陶管裡先滑出三卷油紙。
三封正本與第九印灰紙逐字一致，邊緣水紋也能完整拼合。緊接著，第四卷慢慢露頭。它比前三卷加起來還厚，外面裹著一層魚皮，封口處壓著八百一十二枚極小的門站印。
聞九闕猛地抬頭。
老書吏只看見封口，便知道九祖最後一條退路沒了：“這是總回執卷。”
魚皮一層層展開。
卷中不是三個人的意見，而是三封拒絕書送往各地後，八百一十二處門站逐站留下的答覆。有人按指印，有人蓋木章，有人不識字，便畫下自家門檻；還有的站只留一句最樸素的話：
【不拿別人換我。】
八百一十二欄，沒有一欄同意刪名代償。
最後一欄正是斷潮站。那時的守門人畫了一條退潮後的魚，魚下寫著四個歪斜小字：
【我們也拒。】
裴照川方才那句“三個人不能代表天下”還掛在公鏡左側。
右側，八百一十二份拒絕回執已經從第一站排到最後一站。
這一次，打在他臉上的不是一句反駁，而是整個人間逐門逐站留下的答案。他先說沒有共同意見；共同意見出土後，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焚證黑線被地方漁網兜成一團。
老書吏把九祖原令置於總回執下方，聲音傳遍所有門站：“九祖收到的不是零散反對，而是八百一十二站全數拒絕。他們明知無人同意，仍剪字造令、焚燬副本、封埋正本。此後不得再以誤解、沉默或地方意見分散為由減責。”
三項實際成果當場落定。
第一，三封拒絕書正本以八百一十二處門檻分藏纖維和斷潮站完整油紙完成互證，再焚一處也不能毀掉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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