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啼哭來自東六碼頭的一間產棚。
棚頂漏雨，接生婆剛用舊陶盆接住第三處滴水，躺在草蓆上的婦人便用盡最後一股力，將孩子生了下來。
是個男孩。
接生婆拍開他口鼻裡的羊水，那小小的胸膛猛地一起，哭聲又尖又亮。母親滿臉是汗，手指連抬都抬不穩，聽見這一聲，眼角卻一下鬆開了。
“活著就好。”她喃喃道。
話音剛落，產棚門口那塊舊生籍牌自行亮了。
牌上先浮出出生時辰，隨後不是姓名，而是一行墨黑小字：
【後代承債第一人。】
【應補減名額：一。】
孩子背心同時出現了一粒針尖大的黑點。
黑點沿脊骨緩慢往下淌，所過之處，剛泛起的血色便一點點褪去。嬰兒哭聲突然弱了，張著嘴，卻只剩細細的吸氣聲。
接生婆臉色驟變，抄起剪臍帶的銅剪，衝門外大喊：“把生籍牌砸了！”
守在外面的兩名碼頭雜役舉起木槓，卻遲遲沒敢落下。生籍牌既記債，也記出生；一槓砸碎，債字或許沒了，這孩子在官籍上也會變成“從未出生”。往後領不到口糧，進不了醫館，連死了都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九祖給出的又是一道二選一。
要名字，就連債一起認。
不要債，就連孩子存在過的事實一起抹掉。
急板沿接力線傳到無聲井時，沉舟已經因失血陷入半昏迷。趙石頭把木片貼到他下頜，連敲三次，他只在第三次時輕輕動了一下。
葉清河夾住他的下巴：“別逼他醒。他把能用的規矩都留在這裡了。”
她將近幾章的查驗板一塊塊擺開。
【姓名轉移，來源者與接受者都須明確同意。】
【沉默不是同意。】
【死亡必須以身體事實核驗，不得提前登記。】
【任何人不得替別人回答。】
孩子不會說話，不等於孩子答應。
父母能替他請醫、取名、擋雨，卻沒有權替他承諾把一生交給九祖填賬；更何況這筆債不是父母欠的，也沒有一個債主敢當面說明來由。
趙石頭抹了把臉，立刻在回板上寫：
【不要砸生籍牌。分開驗：出生是真的，欠債是誰寫的？】
產棚內，接生婆把孩子交給母親貼胸取暖，自己趴到生籍牌前刮墨。債字不是從牌面寫入，而是從牌背一根極細的黑針滲出。黑針尾端連著地脈，正隨著第九壽庫總賬一下下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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