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井邊的碼頭工、礦工和老雜役們沒有喊“震驚”，只把自己曾交過的壽糧、死過的親人、被扣過的口糧一筆筆報上來。八百一十二處問事臺當場把祖裔生籍的隱藏隔板拓圖公開。
藥堂老賬房把鐵算盤往地上一頓：“既然能分欄，就不是天命。既然祖裔能不承，凡人孩子也能不承。規矩不能一到九祖家門口就講清白，一到產棚就講父債子償。”
第七祖的嘴唇動了半晌，最終閉上。
他的失算不是少說了一句話，而是親手保留的祖裔豁免，成了救天下新生兒的現成證據。
東六碼頭沒有祖裔牌，卻有銅匠。
三名銅匠把一隻破水壺剪成薄片，照著公開拓圖敲出隔板。接生婆先用銀針挑開出生欄與債欄之間那道被黑漆封住的縫，再將薄片穩穩推入。
黑針仍在吐墨。
墨卻再也碰不到出生記錄，只能沿新開的側溝滴進廢盂。
一滴。
兩滴。
孩子背上的黑點停止擴散。
接生婆將藥油抹上去，隨著第三滴債墨落入廢盂，黑點像被溫水洗開般慢慢變淡。嬰兒猛地吸足一口氣，哭聲重新衝出胸膛，震得漏雨的棚頂都落下一層灰。
母親笑著哭起來。
“名字呢？”老籍吏問。
婦人低頭看了孩子許久：“他爹姓陳。小名就叫滿倉吧。我沒盼他替誰守天下，只盼他以後吃得飽。”
老籍吏端端正正寫下：
【陳滿倉，子時一刻生，男，母子平安。】
出生欄清清楚楚。
債欄另列：
【債權人未具名，債因未經本人同意，債額來自他人未遂減名計劃。拒收。】
這不是把孩子藏成無名者，也不是把債推給下一個孩子。他有名字、有出生事實、有口糧與求醫資格；九祖的債條則被單獨拎出來，當面判作無效。
第一塊新生回報板舉起後，各地接連傳來嬰兒啼哭。
今夜子時以後，不止陳滿倉一個孩子出生。
有的生籍牌已經滲墨，有的黑針剛剛抬起，還有的地方根本沒有銅匠。八百一十二處沒有等一塊統一發下的祖印。木匠用竹片，藥師用蠟板，漁婦用刮淨的魚骨，每一處都照著分欄圖把出生事實與外來債條隔開。
凡是來不及做隔板的，便由三人共同托住空白生籍，在出生欄單獨落字，債欄另紙懸置。任何人不得因拒債而抹掉孩子，任何人也不得因孩子不會說話替他認債。
第一個時辰，共有四百七十三名新生兒登記。
承債者：零。
第二個時辰，又有四百九十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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